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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魔渊暗流,孤骨将竭

十二灵归墟

中原千里旷野,风卷浮土。

丑牛屹立大地中央,亿万无形灵丝深入千丈地下,如同一张巨大罗网,牢牢牵系住中原崩离四散的地脉。

自它立身此处那一刻起,便再无自由。

不能远行,不能躺卧,不能闭目深度沉睡,甚至不能大幅度挪动四蹄。但凡身躯稍有晃动,地下亿万灵丝便会随之震颤,已经勉强归位的地脉便有再次断裂溃散的风险。

它只能静静伫立原地,以自身灵源源源不断供给地下灵丝,持续中和地底不断滋生蔓延的归墟魔浊。

魔浊藏在地脉岩层缝隙,不做惊天动地的爆发,却如同附骨之疽,一刻不停啃噬地骨,反过来持续损耗丑牛的本源。

就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丑牛修补一分,魔浊便暗中腐蚀一分。它的灵元在日夜流逝,而黑暗的归墟魔渊,却有无穷无尽的浊气源源不断自大地深处涌出。

一日、两日、三日……

日子缓缓流淌而过。

中原大地表面一派安稳。陷落停止,地震平息,瘴雾退散。千万百姓得以继续生息,逃难的流民慢慢回归故土,修整房屋,翻耕残存的田地。人间烟火,重新在中原沃土之上缓缓复苏。

世人早已习惯脚下这份安稳。

多数人很快便遗忘了那场大地沉沦的恐惧,遗忘了旷野之中那头满身伤痕、口流金血的青黑老牛。

少数远远见过异象之人,也只把那一日的景象当做灾厄之中的幻觉。偶有行商农夫远远路过丑牛立身的旷野,望见这头呆立不动的老牛,也只当是一头迟钝的野畜。孩童会向它投掷石块,过路的车马会从它不远处径直驶过。

石块击打在残破的皮毛之上,激起细碎的火花。旧伤被撞击,筋骨阵阵刺痛。

丑牛不动,不躲,不怒。

石块之痛,远不及地脉反噬钻骨蚀魂的万分之一。

它的感官一半留在人间,一半沉入地底。

地底,它能清晰感知四方疆土的动静。

北疆青岳,自己留下的那一缕分灵念,正在一点点被魔浊消磨,力量日渐衰弱,用不了多久,北疆便会再度亮起地脉危警。

西岳群山,冷却的火山之下,残余火脉躁动不息,魔浊顺着矿脉暗流悄悄积蓄力量,等待反扑时机。

南泽大湖,洪水虽退,湖底裂隙依旧潜伏,被魔浊浸染的积水难以彻底净化,沿岸百姓依旧时时受浊雾侵扰,人心戾气反复起落。

四处隐患,皆在蛰伏蓄势。

可它被亿万灵丝锁死在中原腹地,分身乏术,寸步难离。

它能感知到,遥远山河之间,十二灵其余诸位的沉睡之地。

寅虎蛰伏于东方苍莽林海,卯兔安眠于东麓春山,辰龙沉于深海渊薮……一道道灵息沉睡着,被万古封印与归墟浊气双重压制,迟迟无法苏醒。唯有子鼠,灵息微弱,藏于南方深山,尚在重伤休养,距离能够再度出世,还需要漫长时光。

世间,只有它一个,扛住全部山河崩塌之劫。

日复一日的持续损耗之下,丑牛的状态愈发衰败。

原本浑厚健壮的身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筋骨轮廓透过残破皮毛隐隐显露,曾经乌黑油亮的皮毛变得干枯灰白,大片大片脱落。身上北疆、西岳、南泽留下的旧伤不再愈合,伤口缓缓溃烂,金色灵血时不时便会自伤口、口鼻溢出,滴落在脚下泥土。

灵血滴落之处,草木便蓬勃生长;灵血耗尽之处,土地便重归枯槁。

它的灵元,已经消耗到接近底线。

神魂深处,阵阵昏沉袭来,那是灵核发出的警告。若是继续这般无休无止透支本源,用不了太久,灵核便会崩解。灵核一碎,它便会彻底消散,化作天地之间一缕土灵气息,不复存在。

一旦丑牛消散,亿万维系中原地脉的灵丝瞬间断裂。

千里中原沃土,将会整体塌陷沉沦,继而连锁引爆九州各处被勉强压制的地脉隐患。北疆再裂,西岳复燃,南泽泛滥,整片九州大地,会尽数坠入归墟魔渊。亿万生民,无处立足。

归墟魔渊,似乎也洞悉了这一点。

不再急于掀起大规模山崩地裂,转而选择慢慢消耗。如同猎人围困猎物,不去猛扑,静静等待猎物油尽灯枯。

地底深处,一股股更加阴冷浓稠的魔浊,悄然向着丑牛这道地脉中枢汇聚而来。魔浊绕过灵丝,寻着它身上无数的伤口,悄悄渗透,侵蚀它的灵核外围。

黑暗的低语,丝丝缕缕钻入它的识海。

“放下重担,便可解脱。”

“世人忘汝,万民不感,何苦以骨殉愚钝众生。”

“崩散灵丝,退回昆仑地渊,安享万古长眠,何苦困死于此地。”

虚妄幻像又一次在识海升腾。

它看见自己回到了昆仑地脉核心,不必承受山碾火灼水蚀,不必受世人冷眼误解。万古地火温暖安宁,没有山河破碎,没有万民哀嚎,没有无穷无尽的重担,只有永恒寂静安稳。

诱惑如温水,缓缓包裹神魂。

丑牛的身躯微微摇晃,膝盖几度想要弯下。

真的,太累了。

辗转万里,山崩、烈火、浊水、地脉反噬,日夜不停的损耗,无人分担的重担,世人的淡漠误解,全部压在一灵身上。想要就此卸下一切,退回那片安宁,是本能的渴望。

可下一刻,它的神念掠过脚下千里中原。

田野之上,农夫弯腰耕耘;村落之中,孩童追逐嬉闹;市井之间,人间烟火袅袅。千千万万普通凡人,尚且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

若是我就此放弃,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丑牛猛地一震,浑浊却坚毅的眼眸骤然睁开,识海之中的幻境轰然碎裂。

“吾道,为承众生之土。”

低沉心念震散所有魔语蛊惑。

它咬紧快要崩裂的灵核,调动仅剩的力量,一边抵御侵入体内的魔浊,一边继续维系亿万灵丝不散。

消瘦佝偻的身躯,依旧稳稳伫立旷野,不肯倒下。

可它心中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灵元坐吃山空,魔浊源源不断,没有补给,没有轮换。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这尊沉默负重的灵尊身上。

它将神念散向九州四方,一遍一遍呼唤沉睡的同伴。

寅虎,辰龙,酉鸡……醒来吧。

人间山河快要撑不住了。

长夜漫漫,中原旷野尘土飞扬。

孤牛立在大地之上,以残朽将竭之躯,苦苦等候万灵归醒的讯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