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旷野,风沙漫漫。
丑牛巍然矗立于大地中央,其身周散发着古老而深沉的气息。无数灵丝从它体内延伸而出,深深扎根于千丈之下的地脉之中,仿佛织成了一张即将绷断的巨大网罗,牢牢支撑着这片千里沃土,不让其有丝毫动摇。
时日越久,衰败便愈发分明。
昔日厚重雄浑的青黑皮毛,如今大片枯白脱落,多处皮肉溃烂,露出底下裂痕交错的灵骨。金色灵血不再汹涌流淌,只是一丝丝、一缕缕,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来,滴入脚下黄土。灵血落地,转瞬便被干裂的土层吸干,连催生草木的力量,都已经变得微弱。
灵核之内,灵元日渐枯竭,如同风中残灯,灯火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归墟魔浊依旧在暗中蚕食。
它们不再掀起惊天动地的灾劫,只是顺着地脉岩层,顺着丑牛身上无数旧伤,绵绵不绝向内渗透。阴冷的黑暗低语,日夜盘旋在识海,一遍遍描摹出解脱的幻境:回到昆仑地渊,沉入万古安眠,不必再扛山河万苦,不必再受人间凉薄。
每一次抵御蛊惑,都要消耗本就不多的心神。
它已经很难再调动强力神通,只能维持最基础的维系之力。
地下传来的反馈,处处皆为坏讯。
北疆青岳之上,那缕分身灵念已被魔浊侵蚀过半,仅余微弱的灵光在虚空中摇曳,仿佛风中残烛。按照这般情形估计,最多不过一月时光,这片千里连绵的山脉便会再次遭受裂变之灾,大地震动,山石崩塌,昔日宁静将不复存在。
西岳火山之下,被压制的火脉暗流躁动加剧,岩浆在地壳之下奔涌冲撞,只待枷锁一松,焚山烈火便会再度席卷群山。
南泽湖底,裂缝仍在无声地扩散,那团黑水与浊雾再次悄然升起,逐渐笼罩了整个湖面。沿岸的村落里,村民们的心绪变得愈发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争执与冲突也再度上演,往日的平静似乎一去不复返。
四方隐患,皆已到爆发的边缘。
可丑牛被亿万灵丝牢牢锁死在此地,寸步不能移。只要它稍稍挪开四蹄,中原地脉便会连锁溃散,千万生民瞬间埋身黄土。
它只能感知,只能焦急,却无力奔赴。
人间尘世,依旧烟火如常。
中原的百姓,早已习惯脚下大地的安稳。旷野之中这头日渐枯槁的老牛,渐渐沦为路人眼中一件寻常风物。农夫耕田路过,只会绕开它的身躯;行商赶路,目光掠过便匆匆离去;顽童偶尔跑来,投掷石子嬉笑打闹。
有人见它日渐消瘦、浑身流血,私下议论这头牛大限将至。
“看这样子,活不了多久了。”
“一头老牛罢了,死了便埋于荒土,有什么可惜。”
很少有人会把大地安稳,和这头奄奄一息的牲畜联系在一起。
劫难已经远去,众生便不再回望劫难来时的模样。
丑牛听着耳边人间细碎言语,心中不起波澜。它早已看透人性,不盼感恩,不求铭记,唯一的执念,便是多撑一刻,便多给世间留一线生机。
它一遍又一遍将神念向着九州四方远远播散,呼唤十二灵沉睡的同伴。
呼唤东方林海的寅虎,呼唤深海渊薮的辰龙,呼唤山林溪谷的卯兔,呼唤四方沉眠的诸灵。
醒来。求你们醒来。
山河快要撑不住了。
绝大多数地方,回应它的只有沉沉死寂,封印坚固,魔浊压制,诸位灵尊依旧深陷万古沉梦,灵息沉敛,难以挣脱。
就在丑牛心神渐渐沉落之时,遥远东方层叠群山之间,一道微弱却锐利的灵息,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完全苏醒,只是沉梦之中的一丝悸动。
那是寅虎。
东方苍莽林海,千山莽莽,古木参天。寅虎灵尊便沉睡在林海深处的万山古穴之内。虎灵主杀伐、镇凶煞,执掌山林生机,克制世间躁动戾气。
归墟魔浊搅动人心凶妄,本该由寅虎出山涤荡,可厚重的远古封印,加上魔浊的层层缠绕,死死困住虎灵神魂。方才丑牛跨越山河的声声呼唤,如同一声惊雷,叩响了它沉埋万古的梦境。
灵息只是微微一颤,便再度沉沉隐没,依旧未能破梦而出。
但这一丝悸动,被丑牛稳稳捕捉。
奄奄一息的身躯,微微一震,浑浊的牛眸之中,掠过一点微光。
不是希望已经到来,是希望终于有了踪迹。
至少,同伴听见了。
可仅仅听见,远远不够。寅虎尚不能挣脱沉眠,远水解不了近渴。中原地脉还在被持续腐蚀,它自身灵核,衰败已经迫在眉睫。
魔浊仿佛察觉到那一缕来自东方的异动,顿时变得狂暴几分。
地底深处,大股漆黑浊气猛然向着丑牛席卷而来,顺着千万道伤口疯狂侵入体内。
“哞——!!”
一声沉闷痛苦的牛鸣,自旷野响彻四野。
声音不再浑厚苍茫,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颤抖。丑牛四蹄剧烈抖动,膝盖重重向下弯去,几乎就要跪倒在泥土之上。
一旦跪倒,灵丝崩弛,中原陆沉。
它拼尽灵核最后残存的力量,硬生生将佝偻的身躯再度撑直。浑身每一寸灵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
口鼻之间,大量金色灵血喷涌而出,洒遍身前土地。
脚下泥土被灵血浸润,几株小草挣扎着破土而出,转瞬又因灵力耗尽,再度枯黄萎顿。
它还站着,可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神念再次扫过南方深山,那里是子鼠闭关休养之地。子鼠灵息依旧孱弱,旧伤未复,距离重出世间,尚有时日。
一南一东,两位同伴,皆被困住。
天地茫茫,偌大九州,依旧只剩它孤骨独撑。
风沙卷起漫天尘土,笼罩住旷野之中那道枯槁残破的身影。
残灯将尽,远峰有灵微动,却迟迟不见归人。
丑牛抬眼望向东方云海,心中默默祈愿。
寅虎,快些醒来。
若我陨落,九州便再无托举之人。3
真的很想接着往下看,太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