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原土溃，万灵寄身

南泽洪水渐敛，泽国大地留下满目汪洋残迹。

丑牛一身浸满黑水，皮毛之下旧伤层层叠叠，北疆山岩碾轧的骨裂、西岳烈火灼烧的焦痕、南泽浊水蚀噬的神魂创伤，尽数叠加一身。灵元几近透支，每一次呼吸，灵骨内部都传来细碎如裂帛般的闷响。

自昆仑苏醒，辗转北疆、西岳、南泽，它不曾寻一处安稳地渊闭目休养，不曾汲取山河灵机补全本源。一路皆是损耗，一路皆在牺牲。

归墟魔浊狡猾至极，懂得避实击虚。北疆山高地厚，西岳多矿多火，南泽水网纵横，皆为边角之患。而中原，乃是九州腹心，龙脉交汇，沃土千里，生民千万，天下根基所在。

此处地脉一旦彻底崩毁，不是一地山崩水患，而是整片九州龙脉连锁崩塌。北疆、西岳、南泽好不容易稳住的地脉封印，也会随之尽数瓦解，之前所有舍命守护，尽数化为泡影。

地脉传来的震颤，一波强过一波。

隔着千山万水，丑牛便能感知中原大地的惨状：肥沃良田成片下陷，大地如同朽烂的泥土一般四处溃散，平地凭空生出巨大陷坑；道路断裂，城垣墙基开裂，屋舍成片倾颓；地下浊气源源不断向上翻涌，灰蒙蒙的瘴气笼罩千里平原。

不同于高山峡谷，中原无高山屏障，无险隘阻隔。一但地脉溃决，千万百姓无山石可避，无高峰可逃，只会被溃散的大地直接吞噬。

丑牛不敢耽搁，踏过洪水退去之后泥泞不堪的荒原，昼夜不息向着中原疾驰。

沿途所见，尽是流离逃难的人群。

从四方灾地逃亡的流民源源不断向中原汇聚，本就拥挤的中原州县，如今人满为患。饥馑、疫病四处蔓延，再加上地底溢出的淡淡魔浊瘴雾，人心愈发躁动暴戾。抢夺粮米、斗殴厮杀随处可见，小小的矛盾便能演化成群殴流血。

子鼠尚在远山沉睡，净翳灵印远在南都，微弱的破妄之力，远远覆盖不到辽阔中原。心魔浊翳无人涤荡，就这般借着灾荒肆意滋长。

丑牛行至中原边界，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发软塌陷。

昔日一望无际的万顷良田，如今坑洼遍地，大大小小的陷坑星罗棋布，不少村落整个坠入土坑之中，只剩下断木残瓦露在坑口。大地不再坚实，踩上去便有泥土簌簌滑落，仿佛脚下踩着一层薄壳，底下便是无尽黑暗深渊。

灰蒙蒙的瘴雾沉沉笼罩平原，吸入一口，便让人心中躁火丛生。

无数百姓惊慌奔逃，哭喊声响彻旷野。有的人拼命向着尚未崩坏的城池狂奔；有的人瘫坐在地，望着脚下不断开裂的土地，满眼绝望。

“地在往下沉！我们脚下的土要没了！”

“逃无可逃，何处才是安身之地！”

城池之内，官署乱作一团。士兵、官吏、乡绅，人人惶惶不可终日。城墙不断裂开长长的缝隙，砖瓦簌簌坠落，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整座城池会不会轰然陷落。

丑牛立于旷野中央，抬眸俯瞰千里中原。

北疆补裂，西岳镇火，南泽止水，皆是山河偏隅。今日，它直面九州腹心的倾覆危局。

此处地脉脉络盘根错节，数十条大小龙脉在此交汇，崩坏的节点何止百处。不同于裂谷、火山、湖底，中原是松软厚土，魔浊不做猛烈爆发，而是悄无声息腐蚀地骨，让大地慢慢溃散沉沦。

若是像北疆一般以身填塞每一处陷坑，纵然耗尽自身灵核，也填不完中原千里遍地的土溃。

丑牛心中明悟，此地不能用旧法。

它不能分作百份，同时奔赴上百处崩坏节点。想要护住整个中原，便要将自身地脉灵源铺开，以己身为中枢桩柱，把四散崩离的中原地脉，重新收拢、牵系、钉合在一起。

代价，便是将自身灵躯，更深一层与中原整片大地绑定。

大地痛，则它痛；大地伤，则它伤。中原万千地脉的所有暗伤，会直接转嫁到它的灵骨神魂之上。

这是远比以身填裂、以身镇火更加凶险的法门。一旦中原地脉彻底崩坏，它便会被地脉反噬，灵躯直接碎散。

可千万生民悬于一线，没有别的选择。

丑牛缓缓低下头颅，厚重牛角抵向地面。

嗡——

浑厚苍茫的土黄色灵光自身躯之中轰然扩散开来，如同无边浪潮铺展向四面八方。金色的灵血顺着牛角缓缓渗入土层，万千缕灵丝从它体内滋生，向着旷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

亿万道纤细却坚韧的灵丝，穿透松软溃散的土层，深入地下千丈深处。每一缕灵丝，都牢牢捆住一条正在崩断的地脉支脉，把四散滑脱的地骨重新牵引聚拢。

以一牛之躯，做千里地脉的枢纽。

灵丝延伸到哪里，大地的溃散便在哪里停下。

正在不断扩大的陷坑停止下沉，不断开裂的土地不再继续撕裂，摇摇欲坠的城垣根基被无形力量托住。肆虐平原的灰黑色瘴雾，被土灵灵光层层压制，缓缓向地底回缩。

千里中原，那即将整体沉沦的巨大危机，被硬生生扼住。

可反噬，随之而来。

地下成千上万处暗伤，顺着亿万灵丝，如同万千毒刺，顺着灵丝反向穿刺回丑牛的身躯。

噗——

一口金色灵血自它口鼻溢出，洒落在干裂泥土之上，落地之处生出点点嫩绿小草。

无数看不见的伤痕，瞬间爬满灵骨、灵脉、神魂。之前在三地积攒下来的旧伤，尽数猛烈爆发。身躯剧烈震颤，四肢膝盖微微弯曲，险些重重跪倒在泥土之中。

它死死撑住四蹄，不肯伏倒。

一旦它跪倒，灵丝便会松弛，千里中原地脉会瞬间再度溃散，千万生灵顷刻间埋入黄土。

旷野之上，逃难的百姓渐渐察觉异样。

脚下不再往下陷落，摇晃的大地归于安稳，令人心烦躁乱的瘴雾也淡去大半。

慌乱奔逃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旷野中央那一头青黑老牛。

它就静静站在那里，身躯微微佝偻，口鼻流淌金色的血，皮毛残破焦污，浑身处处伤痕，明明看起来已经疲惫到极致，却依旧巍峨如山，岿然不动。

有人隐约明白，是这头牛稳住了正在沉沦的大地。

可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下，人心依旧复杂。

一部分人眼中生出敬畏，远远躬身行礼；更多的人，只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便只顾收拾财物，争抢尚且完好的土地，全然不去思考这份安稳从何而来。还有一部分人心存畏惧，窃窃私语，说此牛形貌诡异，怕是妖异作祟。

“大地安稳了，是上天庇佑！”

“莫要靠近那头怪牛，谁知道它是吉是凶！”

流言随风四散，丑牛一一听在耳中。

灵丝还在源源不断消耗它的本源，每一刻都在抽取它的灵元修补地脉。它如今不能动，不能走，不能倒下，只能立在此地，做中原地脉永恒的活桩。

只要它还站在这里，中原沃土便不会沉沦，千万百姓便尚有立足世间的土地。

可它也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归墟魔浊不会就此罢休。魔浊依旧在地脉深处暗中腐蚀，不断啃噬被灵丝捆缚的地骨，时时刻刻都在消耗它的力量。它如同在与魔浊进行一场无休止的拔河。它耗一分，魔浊便进一分。

长久这般耗下去，灵源终有枯竭之日。

它立在中原旷野，一身承四方山河全部重担。北疆留有一缕灵念，西岳火脉余患未清，南泽水患待消，如今中原又将它牢牢羁绊于此。

十二灵，依旧大多沉眠山河。

子鼠重伤隐于深山，尚且无力出世。

天地之间，偌大九州，千钧重担，压于一牛之身。

晚风卷着中原的尘土，吹过它残破的身躯。金色灵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渗入脚下的厚土。

它抬首望向辽阔九州苍穹，目光沉沉。

浩劫远没有到尽头。归墟的黑暗，还在地底蓄势，等待下一轮席卷天下。

它可以撑住一时，却撑不住一世。

期盼其余沉睡灵尊，早日挣脱万古沉梦，自山河各处醒来，与它共扛这破碎人间。

在此之前，便由我，独守这万里尘寰。

纵使灵源耗尽，骨碎魂销，亦不能退半步。

旷野无声，孤牛屹立千里沃土之上。

亿万灵丝深埋地下，一身血骨，系住千万生民的性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