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蜿蜒的石阶顺着山体盘旋向上，越往高处，山道便越是狭窄陡峭。

参天古木渐渐落在身后，路边的林木稀疏了不少，丛生的低矮灌木顺着岩壁生长，山风也变得凛冽起来，呼啸着掠过耳际，卷起众人的衣摆。

六人沿着山路缓步向上攀登。

队伍里的气氛依旧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霍蓝翎走在中段，神色平和，只是目光偶尔落在前方张烬的背影上，便会稍稍停顿片刻，随即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打量山间景色。

张烬走在前头，一身黑衣衬得身形愈发清挺，他脚步不疾不徐，看似一心探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松树下那段对话始终盘旋在心间，挥之不去。心底那潭沉寂的湖水，被一颗石子搅动，涟漪久久未曾平息。

夹在二人中间的霍子木简直快要急坏了。

他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家姐姐，又望望前面一言不发的张烬，内心疯狂吐槽。一个刻意回避，一个闷不作声，两个人明明心里都藏着事，偏偏谁都不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好几次霍子木都差点忍不住开口起哄，又被霍蓝翎一道淡淡的眼神制止，只能悻悻地把话咽回肚子里。

走在末尾的张沐炀与星杳倒是悠然许多。二人并肩慢行，低声说着闲话，时不时伸手搀扶一把陡峭岩壁边的对方，眼底温柔藏都藏不住。

唐凌不紧不慢跟在一侧，心神始终外放，细细感知周遭灵力波动。自从季尘提点过后，他体内蛰伏的寒冰之力温顺了许多，一缕淡淡的寒气萦绕周身，不会肆意外泄伤人。

山路辗转，又往上攀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遮挡视线的树丛骤然消失。

开阔的山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顶是一块巨大平整的岩石平台，四周没有高墙围栏，边缘便是陡峭的悬崖峭壁。站在这里向下眺望，整座季灵院尽收眼底。一座座楼阁屋宇错落排布，青瓦飞檐，一条条石板道路纵横交错，远处灵湖泛着粼粼波光，如同一块镶嵌在大地之上的剔透蓝宝石。更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连绵不绝，云雾缠绕山腰，壮阔景色扑面而来。

“到山顶了！”霍子木眼睛一亮，一下子挣脱霍蓝翎身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冰蓝色发丝被呼啸山风吹得肆意飞扬，少年脸上褪去了方才那点纠结沉闷，只剩下纯粹鲜活的兴奋。

山巅巨石最顶端还有一块凸起的尖石，高高翘起，正对着无边云海。霍子木脚下发力，纵身一跃，轻巧翻上那块最高的岩石。

他张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高声大喊起来。

“哦哈哈——我上来啦！”

清亮的少年声响彻山巅，顺着山风飘向远处的山谷，激起阵阵回音。

风声呼啸，云海翻涌，壮阔风景铺展在脚下。霍子木站在高高的尖石之上，畅快地笑着，身体随着山风微微晃动。

“小心一点！那里边缘很窄！”霍蓝翎眉头微蹙，出声提醒。

尖石顶端面积狭小，外侧便是万丈悬崖，脚下山石布满风化的裂纹，稍有不慎便会踏空。

只是沉浸在喜悦之中的霍子木一时没有放在心上，他扭过头，笑着朝底下众人挥了挥手，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步。

脚下松动的碎石“哗啦”一声滚落悬崖。

霍子木重心猛地一歪。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哎？”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整个人悬空向后倾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呼啸的山风擦过耳畔，失重感猛地攫住四肢百骸。霍子木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懵在了原地，甚至一时间忘了调动灵力。身体顺着崖边飞快下坠。

“霍子木！”

霍蓝翎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下意识便要催动蝶灵灵力纵身冲上前。

可还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唐凌瞳孔骤缩，没有半分迟疑，脚下灵力轰然炸开，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寒冰灵力顺着经脉奔涌，脚下岩石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他身形掠过大片平台，手臂前伸，指尖冰寒灵力翻涌，想要一把抓住下坠少年的手腕。

张沐炀与星杳脸色一变，同时迈步向前。

张烬身形一闪，已经来到悬崖边缘，漆黑眼眸紧紧盯着不断下落的蓝色身影，随时准备出手施救。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下坠的狂风刮得霍子木脸颊生疼，强烈失重感终于敲碎了他一瞬间的呆滞。

不能就这样掉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霍子木猛地回过神，神识一动，体内灵力疯狂运转。

幽蓝色流光自他脊背炸开，两道泛着莹蓝光泽的灵翼骤然舒展开来。羽翼轻薄通透，布满如同星轨一般细密的纹路，灵力震荡，猛地向上一拍。

强劲升力托住了下坠的身体。

急速坠落的势头硬生生止住。

霍子木悬在半空，翅膀轻轻扇动，稳稳调整好姿态。

崖边伸出手准备救人的唐凌动作一顿，冲势急刹，脚尖重重点在悬崖边缘的岩石上，碎石簌簌滚落深渊。他望着半空扇动翅膀悬停的霍子木，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后怕。

崖顶一片寂静。

几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依旧让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霍子木扑扇着灵翼，慢慢盘旋着降落到山顶平台的地面上。

收回灵力，幽蓝色翅膀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中。少年站在原地，还有些惊魂未定，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后知后觉生出一阵后怕。方才那短短几秒失重下坠，实在太过刺激。

“霍子木。”

霍蓝翎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可熟悉她的众人都能听出来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担忧。

霍子木缩了缩脖子，转过身看向姐姐，脸上那股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姿态老实了不少。

“呃……姐姐，我没事。”

“没事？”霍蓝翎缓步走到他面前，冰蓝色眼眸沉沉看着他，“方才若是你反应慢上半拍，没有及时展开灵翼，此刻后果不堪设想。站在崖边顽闹，如此莽撞，你可知有多危险？”

少女语气算不上严厉，可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担忧。一想到方才亲眼看见弟弟失足坠落悬崖的画面，她心口依旧阵阵发紧。

“我知道错啦。”霍子木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乖乖认错，“一时太开心，没有留意脚下，下次绝对不会这么冒失了。”

唐凌也走了过来，他刚刚极速冲刺冲至崖边，袖口还沾着岩石碎屑，清冷的声音响起：

“山顶崖边山石风化严重，很多地方看着坚固，实则内部早已中空，不要靠近边缘嬉戏。”

方才不顾一切冲出去救人的那一瞬间，唐凌甚至没有多想自身安危。只要能够抓住霍子木，就算一同被带下悬崖，他也有把握催动寒冰灵力暂时护住二人。此刻危机解除，回想起来，心底仍旧余波未平。

张沐炀揽着星杳走上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永远都是这样，一玩高兴就什么顾忌都抛到脑后。方才可真是吓我们一跳。”

星杳轻轻点头，柔声劝道：

“以后千万要小心，这种玩笑开不得。”

一旁的张烬静静站在悬崖边，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山谷，崖下云雾翻腾，看不清谷底景象。方才看见霍子木失足下坠的刹那，他已经做好跃下悬崖接应的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垂头反省的霍子木身上，淡淡开口：

“运气不会每一次都眷顾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分量却不轻。

霍子木抬起头，扫视一圈众人脸上或担忧、或后怕的神情，心里满满的愧疚。他清楚，刚才自己一时贪玩莽撞，害得所有人都跟着捏了一把冷汗。

“真的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他认认真真开口道歉，“我保证，之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跑到悬崖边上胡闹。”

见到他态度诚恳，霍蓝翎神色稍稍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顶。

“知错便好，不必过分苛责自己，只是万事谨记，不可恃有灵力护身便轻视险境。灵翼固然能够带你翱翔高空，可若是心神慌乱，灵力运转不畅，一样会出事。”

“嗯！记住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虚惊过后，山巅方才欢快轻松的气氛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一种沉静。

几人不再靠近悬崖边缘，退到平台靠内侧一块平整大石边坐下。

山风徐徐吹来，吹散了方才紧张的戾气。

极目远眺，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丈金光，整座季灵院安安静静卧在群山怀抱之中。远处灵湖波光荡漾，风光壮阔，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霍子木规规矩矩坐在石头上，再也不敢凑到崖边，只是托着下巴望着脚下云海。

“说实在的，刚刚下坠那一瞬间，我脑子直接空白了。”他小声开口，还有点心有余悸，“那一刻什么招式、什么灵力运转口诀全都忘光了，还好最后一瞬间反应过来。”

“越是危急关头，越要稳住心神。”霍蓝翎说道，“往后试炼之中，还会遇到更多猝不及防的险境，没有人能够保证，永远都有展开灵翼的机会。”

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三天之后即将开启的精英班选拔。

一提起这件事，众人神色都郑重了些许。

“秘境试炼已经足够凶险，不知道这次精英班新选拔，又会安排什么样的考验。”星杳轻声说道，眼底掠过一丝隐忧。

“无论是什么考验，我们六人并肩，一同面对。”张沐炀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唐凌垂眸，感受着经脉之中静静流淌的寒冰之力。冰冷的力量温顺蛰伏，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破坏力。

“我会掌控好体内寒冰之力，不会成为大家的累赘。”

张烬靠着岩石，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

“玄衣人的踪迹至今不明，万事多留一个心眼，选拔之中，提防暗处暗算。”

一句提醒，点醒所有人。

众人都没有忘记秘境迷宫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玄衣身影，那潜藏在阴影之中未知敌人，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谁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手。

霍子木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认真起来。

“放心，我不会再毛毛躁躁拖后腿了。这一次选拔，我们六个人，全都要平安过关。”

山巅之上，少年的声音清亮坚定，消散在呼啸长风之中。

几人并肩静坐，欣赏着眼前万里云海，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霍蓝翎视线不经意偏移，落在身侧不远处的张烬身上。少年侧脸沐浴在金色日光之下，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沉静。方才霍子木遇险那一刻，她清晰看见张烬瞬间绷紧的脊背，那下意识做好纵身跃下救援的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心底某处，那一份刻意压制下去的悸动，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飞快收回目光，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装作若无其事，只是耳尖悄然染上一丝极淡的暖色。

而张烬看似眺望远山，余光却早已捕捉到少女转瞬即逝的目光。

二人都没有说话，山风吹过，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一旁的霍子木将这细微互动尽收眼底，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好家伙，这两个人，又开始了。

张沐炀察觉到身旁少年微妙的表情，低头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瞬间看懂内情，憋着笑意，不动声色捏了捏星杳的手心。星杳抬眼看向他，对上他戏谑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浅浅弯了弯唇角。

唐凌独自坐在另一边，安静望着山谷云雾，仿佛对身边暗流涌动的小心思一无所知。

日光缓缓向西倾斜，金色余晖铺满整片山巅巨石。

壮阔山景在前，伙伴相伴身旁，短暂闲适的时光分外珍贵。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般安然自在不会持续太久。三日之后，精英班选拔的风浪便会袭来，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可只要六人同心，便无惧风雨。

又静坐片刻，霍蓝翎站起身。

“时候不早，我们该下山了。”

众人纷纷起身。

一行人转身，沿着来时蜿蜒的山道，向着山下走去。

夕阳将六道身影拉长，落在斑驳石阶之上。后山长风相送，带着山野花草的气息，悄悄藏起山巅那一场虚惊，还有几段未曾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