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日熔金，橘红色霞光铺满后山蜿蜒的石阶。

六人收拾好心情，动身向着山下返程。方才山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小意外过后，气氛少了几分散漫，却多了许多说不尽的趣味。

霍子木此刻乖顺得不行，老老实实走在队伍中间，再也不敢蹦蹦跳跳往崖边凑。只是少年骨子里的闹腾哪有那么容易安分，憋了没半柱香的功夫，眼珠又开始滴溜溜打转。

他偷偷蹭到霍蓝翎身侧，胳膊轻轻撞了撞自家姐姐，压低声音，开启了未完待续的八卦大业。

“姐姐，话说回来，刚刚在松树下我们聊的那件事……”

话音还没说完，霍蓝翎斜睨了他一眼，冰蓝色眼眸带着淡淡的警告意味。

“闭嘴。”

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掐断了霍子木接下来所有台词。

少年委屈巴巴抿住嘴唇，心里却没有半点放弃的念头。他悄咪咪歪过头，目光越过霍蓝翎，落到前方缓步前行的张烬身上。

夕阳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侧影，张烬神色一如既往冷淡，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牵动他心绪。可只有霍子木知道，今天这一位冰山帅哥，偷偷听见了天大的秘密。

一想到这里，霍子木心底的吃瓜之火熊熊燃烧。

好家伙，两个人一个装无事发生，一个刻意避而不谈，这局面也太有看头了！

“说真的姐姐，你别总躲啊。”霍子木不死心，往霍蓝翎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张烬他人真的挺好的，你就不能稍微……”

正滔滔不绝说着，霍蓝翎忽然转过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那笑容看得霍子木心头咯噔一下，莫名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等他继续往下说，霍蓝翎轻声开口，慢悠悠抛出一句反问。

“那子木，你对唐凌怎么看呀？”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霍子木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嘴巴还微微张着，方才鼓动姐姐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冰蓝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脸颊“唰”地一下，飞快染上一层薄红。

“啊？”

他脑子宕机了足足两秒，慌乱地移开视线，眼神飘忽，不敢往不远处唐凌的方向瞟。

“什、什么怎么看？唐凌就是队友啊，很好的朋友嘛！”

霍蓝翎也不逼他，只是扬了扬眉，笑意更深了几分。

“只是队友？”

“不然还能是什么！”霍子木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许，又猛然意识到不能惊动旁人，急忙捂住嘴，压低音量，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姐姐你不要乱讲！我们就是一起闯试炼，并肩作战的伙伴而已！”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唐凌靠近，他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秘境之中相互扶持，危险时刻舍身相救，昨夜回到院落，情绪崩溃之后自己下意识扑过去抱住唐凌的画面，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

原先只顾着磕姐姐和张烬的瓜，万万没有想到，风水轮流转，矛头居然一下子对准了自己。

霍子木内心疯狂呐喊。

怎么回事！明明吃瓜的是他，怎么转眼自己就变成瓜主了！

队伍前方，张沐炀牵着星杳慢慢走着。山间晚风拂起星杳一缕发丝，张沐炀抬手细心替她捋到耳后，动作自然又宠溺。二人低声闲谈，暂时没有留意身后姐弟俩暗流涌动的交锋。

外侧的唐凌倒是听见了几句零碎对话。

他脚步微顿，余光向后瞥了一眼。恰好看见霍子木一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暮色之下少年冰蓝色发丝被晚风拂动，慌乱躲闪眼神的样子，透着一股难得的窘迫。

唐凌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绯色，不动声色转回目光，假装专心留意山道两旁动静，只是周身萦绕的那一缕寒气，都微微紊乱了一瞬。

霍子木敏锐察觉到唐凌那一道回望的视线，更是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使劲扯了扯霍蓝翎的衣袖，急得用气音哀求。

“好姐姐，求你了，咱别聊这个话题了行不行！”

“刚刚是谁，追着我追问心里想法，不肯罢休？”霍蓝翎语气淡然，一副四两拨千斤的模样，“只许你调侃旁人，不许别人问你几句？”

霍子木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好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现在的他。

一旁的张烬虽然目视前方，看似专心赶路，可身后姐弟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消失不见。

霍子木深知自己再说下去只会越描越黑，果断选择战略性转移话题。他猛地抬手指向山道旁的灌木丛。

“快看！那边的果子！红彤彤的，看着好好看！能吃吗？”

他刻意拔高声调，想要岔开话题，赶紧结束这场让他头皮发麻的盘问。

说着身子一窜，就要伸手去摘枝头鲜红的野果。

“别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霍蓝翎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张烬也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一片红果灌木丛上。

“赤焰果，外皮艳丽，果肉微毒，少量误食只会口舌发麻，若是吃多，灵力紊乱。”

张烬淡淡开口，一句话打消了霍子木尝鲜的念头。

霍子木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收回来，惊魂未定。

“还好你们提醒我了，差一点我就一口炫下去了。”

张沐炀听见动静回过头，忍俊不禁。

“你这小子，总是看见什么都想试一试，今天先是悬崖惊魂，又差点误食毒果，一天之内两次闯祸。”

星杳捂着嘴轻笑：

“往后可不能这么莽撞啦。”

霍子木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心底那份方才被戳破心事的燥热依旧没有散去，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飘向身侧不远处的唐凌。

唐凌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唯有凑近才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几人说说笑笑，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

越靠近山脚，山道越是曲折，石阶缝隙长满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霍子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回想霍蓝翎刚刚那句问话，一会又不自觉想起唐凌方才泛红的耳尖，心思分神，脚下便没有留意。

转过一处急转弯，脚下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猛地一滑。

“唔！”

霍子木身体一晃，整个人朝着侧面踉跄出去。

这一回不是悬崖，旁边是倾斜的土坡，长满厚厚的枯草。少年手脚乱挥，努力想要稳住平衡，结果越挣扎越是歪得厉害，最后干脆控制不住，顺着缓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子木！”霍蓝翎心头一跳，快步冲到路边。

只见枯草丛之中，一道蓝色身影裹着落叶滚出去数米远，最后“咚”的一声，一头扎进了一堆蓬松落叶里面，一动不动。

场面瞬间安静。

霍子木半个身子埋在枯黄落叶堆里，只有一缕冰蓝色头发露在外边。

“不会摔晕了吧？”张沐炀快步上前。

唐凌身形一闪，率先跃下土坡，寒冰灵力轻轻铺开，小心翼翼拨开层层落叶。

下一秒，埋在落叶堆里的霍子木猛地抬起头。

树叶碎渣沾了一头一脸，几片枯黄叶子卡在发丝之间，脸颊蹭上一点泥土，原本俊朗的少年此刻活脱脱一个落难小泥人。

他眨了眨眼睛，懵懵地看向围过来的众人。

短暂的死寂过后，星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打开了开关。

张沐炀肩膀抖动，憋笑憋得十分辛苦。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张烬，唇角也极细微地向上扬了一丝，虽然很快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笑意，恰好被霍子木捕捉到了。

“喂！你们不要笑了啊！”霍子木手忙脚乱从落叶堆里爬起来，伸手扒掉头上碎树叶，一脸哀怨，“我刚刚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经历一次自由落体了！你们不安慰我就算了，居然还笑！”

“好了好了，不笑了。”霍蓝翎走上前，强压下嘴角笑意，拿出一方干净帕子，伸手替他擦去脸颊尘土，语气带着无奈，“走路也能够走神，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话一出，霍子木脸颊又是一红，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回话。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自家姐姐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要害！

“谁胡思乱想了！就是青苔太滑了！”霍子木愤愤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青苔石块。

这一脚力道没把控好，石块顺着斜坡滚下去，哗啦一声，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折腾完这一出小闹剧，众人笑得肚子都有点发酸。

唐凌递过来一瓶清水。

“擦擦脸上泥土。”

少年指尖相触的一瞬，霍子木如同触电一般飞快接过水瓶，含糊说了一句谢谢，飞快别过脸。

唐凌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眼底漾开一丝极淡温柔。

霍子木接过水，简单清理了一番，虽然头发上还残留着几片落叶，至少不至于太过狼狈。

重新踏上石阶，下山的路途氛围彻底轻松快活起来。只是霍子木再也不敢随便开启八卦话题，生怕霍蓝翎再反过来拷问自己。

一行人终于踏出后山山道，远远便看见了季灵院错落的屋宇，那座专属小队的一体式大院落静静坐落于院落群一隅。

快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张烬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霍蓝翎，暮色之中，少年声音轻淡，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

“后山松树下，你不必有负担。”

霍蓝翎身子微怔，抬眼看向他。

可张烬说完这句话，便收回目光，迈步向前走去，仿佛方才那句轻声话语，只是晚风掠过产生的错觉。

后边霍子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暗感慨。

好家伙，自家姐姐这边的剧情稳步推进，只有自己，刚刚被狠狠拷打了一番。

众人推开大院落的木门，长长的室内通道安静地迎接着他们归来。

一日后山之行，惊险、搞笑，两场双向的八卦拷问，埋下数段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距离精英班最终选拔，只剩两天。

暗处，玄衣少年夜宸渊立在远处楼阁阴影之中，紫黑色眼眸遥遥望向六人院落的方向，掌心暗影翻涌，漆黑锋利的爪影一闪而过，转瞬消散于夜色。

争夺那唯一特殊精英名额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