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山的风温柔缱绻，裹挟着山野间花草清浅的香气，漫过潺潺流动的山涧。

日光已经爬升到半空，穿透层层叠叠的松枝，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山涧流水叮咚作响，细碎的浪花拍打光滑的青石，溅起一点点微凉的水雾。

霍蓝翎斜倚在一棵老松粗壮的树干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落身前一缕冰蓝色长发。不远处瀑布飞泻，水雾氤氲，唐凌静静立在水雾之中，周身萦绕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白寒气，正沉下心神调和体内躁动的寒冰之力。稍远一点的繁花丛里，张沐炀和星杳并肩而立，不知低声说着什么，少女时不时偏过头，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

而老松另一侧的青石上，张烬闭着双眼，背脊挺直，周身气息沉静悠远，任由周遭山间灵气缓缓涌入经脉，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霍子木蹲在山涧边缘，手里捏着一枚圆润光滑的鹅卵石，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玩了半晌，他才站起身，抬脚跨过几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一溜烟走到霍蓝翎身旁，挨着她缓缓坐下。

青草柔软，身下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

霍子木先是故作随意地往张烬那边瞟了一眼，确认对方双目紧闭，似乎完全沉浸在调息之中，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他身子悄悄往霍蓝翎身边凑了凑，肩膀紧紧靠着姐姐，脑袋压低，声音压到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一副密谋大事的模样。

“姐姐。”

霍蓝翎侧过头看向自家弟弟，冰蓝色的眼眸之中带着一丝浅淡疑惑。

“怎么了？”

霍子木又谨慎地朝张烬的方向瞥了一眼，才鼓起勇气，悄咪咪开口。

“姐姐，你真的对张烬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句话落下，林间轻柔的风仿佛都顿了一瞬。

霍蓝翎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愣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霍子木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风掀起她肩头的衣料，漫山野花在身后轻轻摇晃。

少女垂了垂眼，目光望向山涧不断奔涌向前的流水，声音平静无波。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好奇嘛。”霍子木挠了挠后脑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八卦，“我们一同经历了秘境试炼，一路走到现在，大家朝夕相处。张烬那个人，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的，可每一次遇上危险，他从来不会退缩，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住我们。尤其是好几次危机时刻，他下意识都会优先关照你。姐姐，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动心？”

霍子木说这话的时候，小脑袋不停转动，时不时偷瞄不远处调息的张烬，生怕对方突然睁开眼睛听见这番对话。

霍蓝翎沉默了片刻，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垂落的瀑布，水雾在半空凝成淡淡的虹。

“子木，有些事情，并没有你想象当中那样简单。”她轻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前路危机四伏，玄衣人的阴影还笼罩在我们头顶，接下来精英班的选拔尚且吉凶难料。我们肩上背负着太多东西，灵术修炼，家族期许，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未曾揭开的阴谋。这种时候，谈论情爱，太过奢侈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又不会阻碍我们变强啊。”霍子木不太认同地皱起眉头，小声反驳，“你看张沐炀和星杳，他们两个不也是互相惦念，却从来没有拖过小队后腿，遇上危险的时候，反而会更加拼命想要保护彼此。”

少年说起这话，下意识朝花海那一对身影扬了扬下巴。

霍蓝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恰好看见张沐炀抬手替星杳拂去肩头落花，动作温柔自然。二人相视一笑，山间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如同画卷。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霍子木追问道，刨根问底的劲头十足。

霍蓝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边潺潺流过的涧水。清澈水流裹着几片飘落的花瓣，义无反顾向着山下奔去，从来不会停留。

“张沐炀性格外放，敢说敢做，心中所想，从来不会刻意掩藏。星杳心思细腻柔软，也愿意向他敞开内心。他们之间没有太多顾虑，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往前走。”

她顿了顿，余光不动声色扫过不远处青石上的少年。

张烬依旧闭着眼，长睫垂落，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他周身气息疏离淡漠，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难以牵动他的情绪。可只有相处久了才能够察觉到，那层冰冷外壳之下，藏着一份不善言说的温柔。

“至于张烬……”霍蓝翎放缓了语调，“他性子太过内敛，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从来不会宣之于口。很多心思，就算摆在眼前，你也很难分得清，究竟只是同伴之间的关照，还是另有别的情愫。贸然揣测，到头来只会徒增尴尬。若是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万一只是我们自作多情，往后小队一同行动，相处起来反而会束手束脚。我们六个人是一个整体，我不想因为一己私心，破坏这份平衡。”

这番话说得通透，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霍子木歪着头，认真消化姐姐说的话，可心底依旧觉得有些可惜。

“可是姐姐，你就一点都没有心动过吗？那次在迷宫石壁崩塌的时候，石块朝着你砸下来，张烬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冲上前替你挡下落石，他手臂都被碎石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还有试炼最后关头，所有人心神动荡，只有他第一时间留意到你的灵力紊乱，暗中分出一缕力量稳住你的经脉。这些事情，难道都不算吗？”

少年一桩桩一件件，将秘境之中发生过的往事细数出来。

那些被旁人忽略的细微瞬间，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霍蓝翎的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襟，心底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那些画面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忘记。

乱石滚落的黑暗迷宫，尘土飞扬，沉重碎石呼啸坠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冲至身前。坚硬岩石狠狠砸在少年肩头，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臂流淌而下。彼时张烬只是皱了皱眉，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只是偏过头，低声问她有没有受伤。

还有秘境尾声，迷宫灵力狂暴翻涌，无数杂乱气息冲击识海，她体内蝶族血脉隐隐躁动，灵力险些失控。混沌之间，一缕清冷温和的灵力悄然缠上她的经脉，稳稳托住濒临溃散的力量。她抬眼望去，正好对上张烬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一双素来淡漠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些瞬间，并非没有触动。

只是这份触动，被她小心翼翼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蒙上一层理智的外壳，不愿轻易触碰。

“我承认，我很感激他。”霍蓝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山间随风飘散的雾气，“感激他数次出手相护，感激危难之时不离不弃。可感激不等于心动，就算心底真的生出过一丝异样，眼下也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

“可是万一，他也喜欢你呢？”霍子木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吃瓜群众独有的光芒，“你就不想知道答案吗？”

就在姐弟二人低声交谈之时，不远处，一直闭目调息的张烬，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睁开双眼，表面看上去依旧是一副凝神静修的模样。但是方才二人压低声音的对话，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了他的耳中。

修士五感远超常人，山间又格外安静。纵然霍子木已经将声音压到最低，话语依旧顺着清风飘了过来。

张烬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青石冰凉，透过衣料传来淡淡的寒意，可他胸腔之中，却莫名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其实很早就醒了。

方才灵气运转一周天，便已经停下了调息，只是懒得打破山间这份宁静，索性闭着眼假寐。却没有想到，会无意间听见这样一段私密的谈话。

少年垂着眼，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山涧另一边，霍子木还在孜孜不倦劝说自家姐姐。

“姐姐，凡事不能总想着顾虑周全啊。人生难得几回随心，就算最后结果不尽人意，至少不会留下遗憾。你要是一直这样憋着，什么都不去问，什么都不去说，万一两个人互相揣着心思，就这样错过了，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后悔的。”

霍蓝翎被他说得哑然失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霍子木冰蓝色的发丝。

“你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说起这些倒是一套一套的。”

“那是自然！”霍子木挺起胸脯，一脸骄傲，“我可是看透了你们两个人之间那微妙的氛围！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我眼睛雪亮！你们两个之间绝对有情况，只不过谁都不愿意先踏出那一步罢了。”

“别胡乱揣测了。”霍蓝翎摇了摇头，收敛了眼底那一丝浮动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好了，话题到此打住，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们这次来后山是散心休息，不必被儿女情长困住心神。”

眼见姐姐态度坚决，不愿意继续深聊这个话题，霍子木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

唉，一个嘴硬不肯问，一个内敛不肯说。

这两个人，到底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试图再劝说一番，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

张沐炀牵着星杳的手，从繁花丛之中走了出来。两个人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见坐在松树下的姐弟二人，便迈步走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聊什么呢？说得这么投入，我们走近了都没有发觉。”张沐炀扬声问道。

霍子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做贼心虚，差点跳起来。他飞快瞟了一眼仍旧闭着眼假寐的张烬，连忙扯开话题。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秘境时候的事情！”

霍蓝翎神色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顺着霍子木的话往下接。

“只是说起试炼之中几次凶险的时刻。”

星杳目光在姐弟二人脸上转了一圈，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一丝微妙，却没有多问，只是温柔笑了笑。

“这里风景真好，待在这里，心里那些紧绷感都消散不少。”

话音刚落，瀑布水雾之中的唐凌也缓步走了过来。他周身萦绕的寒气已经淡去许多，眉宇间那份郁结也舒展开来，体内寒冰之力被安抚得十分温顺。

“已经梳理完毕了。”唐凌说道。

就在所有人齐聚老松之下的这一刻，一直静坐在青石上的张烬，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深邃的眼眸抬起来，目光先是轻轻掠过霍蓝翎的侧脸。

只是短短一瞬，便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那一段花间私语，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只有张烬自己清楚，方才那些话语，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心底。那句“眼下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响。

“休息得差不多了。”张烬站起身，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平静，“若是大家没有别的安排，我们可以往山巅走一走，据说后山山顶能够俯瞰整座季灵院。”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霍子木的赞同。

“好啊好啊！去山顶看看！”

一行人收拾好心情，循着蜿蜒山道，向着后山更高处进发。

山路愈发陡峭，两旁林木愈发茂密。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一行人身上。

队伍行进之间，气氛看似轻松，却藏着两份无人言说的心事。

霍蓝翎走在队伍中段，神色淡然，只是偶尔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行走的那道清瘦背影，心底便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她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悄悄藏在了心底角落。

而走在前列的张烬，步伐平稳，神色淡漠，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思绪万千。方才听到的那一番对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沉寂已久的深潭，漾开层层涟漪。

霍子木走在中间，左看看霍蓝翎，右望望前方的张烬，急得抓心挠肝，却又不敢当众多说一句话，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张沐炀和星杳并肩走在最后，两个人低声闲谈，隐约察觉到小队之中那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氛围，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追问。

唐凌走在身侧，安静留意着周遭灵力流动，默默做好警戒。

山间风声不息，石阶向着云雾缭绕的山顶不断延伸。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后山闲游，那句藏在花丛之间的悄悄话，已经悄然改变了两个人之间无形的边界。往后的日子里，那些刻意回避的心动，那些小心翼翼的克制，终有一日，再也无法掩藏。

山风穿过密林，带着远方未知的气息。

距离精英班选拔开启，还有短短三日。

属于他们的风浪，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