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层层云层,暖金色的光线越过青砖院墙,斜斜淌进了一体式的大屋之中。
狭长的室内通路被朝阳染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透过高处一格格窗棂,细碎光斑落在打磨光滑的木地板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夜安稳过去,院落之中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扇扇房门陆续被推开。
最先走出房间的是霍蓝翎。
一身素雅的月白劲装,冰蓝色长发简单束在身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踏出二号卧室,抬眼望向通道两侧,不多时,隔壁房门接连响动。
霍子木揉着惺忪睡眼跟了出来,一头冰蓝色发丝乱糟糟地翘着,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睡意。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室内通道,很快就看见了从六号房走出来的张沐炀,以及紧随其后踏出七号房门的星杳。
张沐炀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眼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一旁的星杳倒是还有些残留的腼腆,想起昨夜房内那一番拉扯,耳尖下意识微微发烫,她刻意错开视线,不敢主动对上张沐炀的目光。
另一边,唐凌与张烬也先后走出各自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又诡异的默契。
霍子木的视线先飘向唐凌,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间,谁都没有开口提起昨夜躲在房间里借着灵蝶吃瓜的事情,只是不约而同冲着对方挤了挤眼睛,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紧接着,霍子木又看向身侧的张烬。
原本素来冷淡寡言,万事都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张烬,此刻双臂环在胸前,漫不经心地靠着墙壁,当他对上霍子木投过来的视线时,居然微微挑眉,隐晦地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那挤眉弄眼的小动作,和另外三人如出一辙。
这一幕落在霍子木眼中,少年顿时来了兴致,蹑手蹑脚凑到霍蓝翎身侧,肩膀轻轻靠向自家姐姐,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小声嘀咕。
“姐姐,你快看。连张烬都被咱们带坏了。”
霍蓝翎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侧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神色故作淡漠,实则偷偷传递暗号的张烬,轻声回道:
“近朱者赤,整日跟我们待在一起,难免会被传染。”
姐弟二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这一番诡异的互动,尽数落在了张沐炀与星杳眼中。
两个人站在通道中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张沐炀皱了皱眉,目光来回扫视霍子木、霍蓝翎、唐凌还有张烬四人。这四个人从早上碰面开始,就奇奇怪怪,时不时互相交换眼神,嘴角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笑意,好像共同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偏偏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说明。
“你们几个一大早怎么神神叨叨的?”张沐炀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四人齐刷刷收回了互相试探的目光,像是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霍子木立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使劲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们什么都没做。”
唐凌偏过头,望向窗外洒落的阳光,假装欣赏晨间景色,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红色。张烬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个挤眉弄眼的人并不是自己。霍蓝翎气定神闲,笑意收敛,神色淡然,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这套无缝切换的演技,看得张沐炀一阵无语。
星杳站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总感觉,昨夜自己房间里发生的那些事,好像并不只有她和张沐炀两个人知晓。可转念一想,昨夜房门已经落了闩,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外人不可能窥探分毫。应当只是自己多心了,多半是这几个人又琢磨出了什么新奇的恶作剧。
“既然大家都收拾妥当了,不如出去走走?”霍蓝翎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季尘师傅准许我们放松几日,听说季灵院后山景致极好,山花遍地,我们可以去后山闲逛一番。”
提议一出,霍子木当即眼睛一亮。
“后山!我早就想去看一看了!听闻后山漫山野花,还有清涧溪流!”
其余几人皆无异议。
一行人锁好大屋房门,踏出专属院落。
走出青砖小院,季灵院清晨的风迎面吹来,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晨雾还萦绕在远处层叠的山峦顶端,淡淡的白雾如同轻纱,缠绕着苍翠的山脊。六人沿着灵院外侧的青石山道缓步前行,这条路直通后山,不同于弟子往来频繁的主路,道上人迹稀少,更为清静。
越是往深处走,周遭喧闹声便越远。
路边丛生着不知名的灵草,叶片上滚动晶莹露珠,踩在落满枯叶的山道上,脚下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那股古怪的氛围依旧萦绕在小队之中。
只要张沐炀和星杳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这边,剩下四人便开启无声的交流。霍子木冲唐凌挑眉,唐凌暗暗给霍蓝翎递眼神,就连一向惜字如金的张烬,偶尔也会轻轻颔首,加入这场只有四人懂得的暗号游戏。
每一次对视,都藏着一份憋不住的笑意。
霍子木好几次笑得肩膀微微颤动,只能猛地转头看向山道旁丛生的野花,强行压住上扬的嘴角。
张沐炀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他稍稍放慢脚步,落到星杳身侧,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发现他们今天格外反常?”
星杳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前方结伴而行的四人,眉宇间带着困惑。
“嗯,从晨起之后便是这样,总在偷偷交换眼神,追问起来又全部矢口否认。”
“难不成是串通好了,准备捉弄我们两个?”张沐炀低声猜测。
“不好说。”星杳轻声回应,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挥之不去。
二人低声交谈的画面,恰好被前边回头张望的霍子木捕捉到。少年眼珠一转,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霍蓝翎的手臂,下巴朝后方扬了扬,眼神里满满的八卦。
霍蓝翎无奈摇头,伸出指尖轻点霍子木的额头,示意他收敛一点,切莫做得太过明显。
唐凌望着林间幽深的树影,假装凝神感受四周灵力波动,借此掩饰快要绷不住的笑意。
张烬斜睨闹腾的霍子木一眼,面上神色冷淡,眼底却掠过一缕极淡的笑意。
山道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浓密枝叶交错,筛落斑驳细碎的日光。偶尔有灵鸟栖于枝头,清脆鸣啼声响彻山林。越靠近后山腹地,山花便越是繁盛,一簇簇野灵花顺着山坡肆意盛放,紫的、白的、鹅黄的,点缀在翠色草木之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一片平缓的山坳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条澄澈山涧自高处顺着山石蜿蜒淌下,叮咚水声不绝于耳,涧边长满柔软青草,漫山遍野的野花顺着缓坡铺展向远方。远处山壁之上垂落一缕细窄瀑布,水雾升腾,在阳光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光。几棵老虬松立于山坳边缘,松枝舒展,正是一处绝佳的休憩之地。
“哇,这里也太美了!”霍子木快步冲上前,跑到山涧边,弯腰伸手触碰微凉涧水,冰蓝色眼眸闪闪发亮,“早知道后山这么好看,我们早就该来了!”
众人陆续走入山坳。
山间清风拂过,带着野花清甜的香气。花瓣随风飘起,悠悠扬扬掠过众人肩头。
星杳望着眼前开阔秀美的山景,心中郁结的疑惑稍稍散开。微风吹起她鬓边发丝,张沐炀站在她身侧,抬手,小心翼翼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淡紫色花瓣。
动作自然温柔,没有半分刻意。
不远处的松树下,霍子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立刻又朝着唐凌挤了挤眼睛,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唐凌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看向流淌的山涧。
霍蓝翎走到虬松之下,背靠着粗糙的松树干。昨夜那只青色灵蝶早已消散,只是回想昨夜房间之中发生的一幕幕,就算是素来沉稳克制的她,心中也生出几分趣味。
张烬寻了一块平整青石坐下,指尖捻起一朵落在石面上的小蓝花,目光闲散地望向远处瀑布。
“说起来,距离精英班新选拔开启,只剩下三天。”霍蓝翎缓缓开口,林间轻快的气氛稍稍沉淀,“季尘师傅让我们放下修炼静心休养,可这一次精英班选拔暗藏变数,没有人能够预料前路会有何种考验。”
一句话,让嬉闹的情绪冷静下来。
秘境迷宫之中窒息压抑的感受再度浮上心头,暗处神秘玄衣人的身影挥之不去。霍子木收回玩水的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管接下来是什么难关,我们六个人一同进退,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少年语气坚定。
唐凌闭上双眼,静静体察体内蛰伏的寒冰之力。寒流温顺地游走经脉之中,不再躁动暴戾,如同沉眠于深谷的冰河。
“我会按照季尘师傅的指引,好好掌控这份力量,不会拖大家后腿。”
“不必过度忧思,养足精神,随机应变即可。”张烬松开指尖的花瓣,淡声道。
沉重的话题短暂萦绕片刻,很快便散去。
“先别想这些了。”张沐炀开口,目光扫过漫山盛放的山花,“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欣赏后山风光。”
星杳轻轻颔首。
六人各自散开,在山坳间自由闲逛。
霍子木缠着霍蓝翎沿着山涧逆流而上,姐弟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起秘境试炼当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唐凌独自站在瀑布下方水雾之中,静心引导寒冰灵力,一点点磨合体内陌生的力量。张烬倚着老松,闭目调息,任由山间灵气缓缓涌入四肢百骸。
山花盛放的僻静角落,只剩下张沐炀与星杳二人。
山风卷着无数细碎花瓣,盘旋在他们周身。
“讲真的,那群人实在太过奇怪。”张沐炀望着远处松树下几道身影,眉头微蹙,“难道昨夜我们屋内的动静,隔着长长的室内通路被他们听见了?”
星杳心口一跳,昨夜暧昧缱绻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脸颊染上一层绯红。
“应该……不会吧。院落房间隔绝灵力,隔音效果极好,不可能听得那样清楚。”
“那他们为何一个个憋着笑,不停互相使眼色?”张沐炀百思不得其解。
星杳轻轻摇头,同样没有头绪。
两个人站在繁花之间,猜来猜去,始终无法解开心中谜团。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昨夜一只青色灵蝶钻过门缝,将屋内所有光景,一丝不落传到了隔壁房间。
溪涧对岸,霍子木偶然回头,望见花海之中低声闲谈的二人,又冲着霍蓝翎挤了挤眼,神情玩味。
霍蓝翎无可奈何地笑了。
日头缓缓升高,晨雾散尽,金色阳光铺满整片后山山坳。山涧流水叮咚,山花随风摇曳,灵鸟的鸣啼回荡林间。
短暂悠闲的时光里,四人守着共同的小秘密,不动声色互相传递暗号,暗自吃瓜。被蒙在鼓里的张沐炀与星杳,还在苦苦推敲众人反常举动背后的缘由。
这份喧嚣之下的小小秘密,不知道还能够隐瞒多久。三日之后,精英班选拔的风浪即将席卷而来,属于他们的冒险,又将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