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白塔广播将张桂源叫醒。
“距年度升层竞演还有六日。”
“第九竞演队队长声纹仍未恢复,现启动保护性医疗程序。”
“请患者于六点三十分前抵达第七层静默诊区。逾期视为拒绝治疗,全队评分扣除二十分。”
广播重复三遍,每一遍都把“保护”与“扣分”放在一起。
张桂源坐起身,发现床头多了一套灰白色病服。制服、学生手册和写字板被整齐装进透明袋,袋口贴着封条:
静默诊区内禁止携带个人物品。
那截染血绷带也在手册里。
张桂源撕开封条,把绷带取出来,缠到左手腕内侧。布料很短,只能绕一圈,藏在衣袖下面刚刚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函瑞站在走廊里,手上拿着昨天那张治疗申请。

指导老师让我陪你去。

他们需要一名队友做沟通代表。
张桂源向他身后看。

其他人还不知道。

广播只在队长宿舍响。会诊七点就结束,没必要把大家都叫醒。
张桂源拿过写字板:
【我要先告诉他们。】

当然。
张函瑞取出手机

我发群里。
他低头打字,屏幕很快显示发送成功。张桂源只看见消息框的最后一行:
桂源去做常规复核,我陪他,大家按计划训练。
常规复核。
广播里说的却是“启动保护性医疗程序”。
张桂源伸手要手机。
张函瑞把屏幕递过去,神情坦然

哪里不对?
他在原消息后补上一句:
【学院可能安排留观,结果出来前不要签任何文件。】
张函瑞看完,点了发送。

这样可以吗?
张桂源点头。
两人抵达第七层时,走廊里没有一个学生。墙面、地砖、门牌全是相同的白,连拐角处都包着吸音软垫。鞋底落下去没有回声,呼吸稍重一些便显得突兀。
诊区入口刻着一行字:
安静接受,是对集体最小的打扰。
值班护士收走写字板,递给张桂源一张只有“是”与“否”的答题卡。
“诊区实行最低表达原则。除必要选择外,请患者不要书写无关内容。”
张桂源没有接。

他需要沟通。
张函瑞温声说。
护士看了眼申请表:“你是登记的代理沟通人?”

暂时是。
“那由你转达。”
张桂源转头看他。

只是会诊期间。
张函瑞解释

等出去就还你写字板。
护士已经将透明袋锁进柜中。张桂源握住那张答题卡,纸面只有两个印刷方框,连空白处都覆着一层无法落笔的光膜。
会诊室坐着三名医生和一名学院评议员。
最中间的医生没有询问症状,先打开一段晨练录像。画面中的张桂源站在声纹区,一次又一次尝试开场高音。第四次时,他已经扶住钢琴;第六次,嘴角渗出一点血;第八次仍然抬手示意重新开始。
录像里的七名队友都想劝他停,他却摇头。
最终,他倒在识别台旁。
这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张桂源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录。
“患者存在明显的强迫性履责倾向。”医生说,“失声由精神性阻断引起,继续参与训练会强化病因。”
学院评议员翻到下一页:“建议进行四十八小时无刺激隔离,暂停队长职责,配合共鸣唤醒治疗。”
张桂源在答题卡的“否”上打勾。
医生看也没看:“隔离不是可选项目。你可以决定是否接受共鸣唤醒。”
屏幕显示治疗说明。
所谓共鸣唤醒,是将七名队友的声音轮流输入密闭治疗室,用集体资格、失败后果与个人记忆刺激患者,迫使声带重新产生主动表达。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副作用一栏只写着:
短暂认知混乱,情绪依赖增强。
张桂源再次勾选“否”。

他可能只是担心副作用。

能不能采用低强度?
张桂源立即看向他。
自己拒绝的不是强度,而是这项治疗本身。
他拿过桌上的会议议程,试图在背面写字。笔尖落下,纸面光膜自动浮现,所有痕迹转眼消失。
“请代理人安抚患者。”医生道。

桂源。
张函瑞坐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四十八小时。你现在出去也没法训练,学院还会扣全队评分。先答应观察,治疗强度我再替你争取。
张桂源摇头。

你不想留下?
他点头。

但拒绝会影响所有人。
张桂源盯着他。
这句话没有出现在医生口中,张函瑞却替规则说了出来。

我不是逼你。
张函瑞垂下眼
可大家准备了一整年。你昨晚也为了新谱练到那么晚,不就是不想放弃吗?zhr
张桂源伸手,将答题卡上的两个“否”推到他面前。

好。
张函瑞轻声说

我帮你转达。
会诊重新开始后,评议员问:“患者是否同意四十八小时保护性留观?”
张函瑞看了一眼张桂源。

他希望不要影响团队。

如果留观是保留资格的必要条件,他可以配合。
张桂源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张函瑞吃痛,脸色白了一下。

桂源,你弄疼我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张桂源松手,指向答题卡。

他对隔离环境有些紧张。
张函瑞替他解释

但他刚才点头了。
张桂源没有点头。
他刚才点头回答的是“不想留下”。
医生在记录里写:
患者同意留观,存在轻度焦虑,由代理人持续沟通。
“共鸣唤醒治疗呢?”评议员问。
他担心副作用,希望从低强度开始。zhr
第二个“否”也被改写了。
张桂源站起来,想拿回记录。两名护士立即按住他的肩膀,动作没有暴力,话也说得温和。
“不要激动,我们在保护你。”
白色束带从座椅扶手弹出,扣住他的手腕。
“张函瑞。”
张桂源张开嘴。
仍然没有声音。
那三个字只剩口型。
张函瑞看懂了。他坐在原处,眼里浮出一种恰到好处的难过

我知道你会怪我。但你现在不冷静,等治疗结束就会明白。
会诊记录被送入打印机。
页尾的患者签名处空着,代理沟通人一栏却已经写上张函瑞。
“未经本人签字,治疗不能开始。”
张桂源用力指向空白处。
医生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失声患者可由登记代理人确认意愿。”
护士将他从座椅上带起来。
会诊室外,王橹杰站在走廊尽头。
他仍穿着昨夜的制服,手里攥着那条群消息,显然一路从高层跑下来。额前碎发被汗打湿,神情却冷得看不出情绪。

他同意了?
张函瑞从会诊室走出

只是留观。
王橹杰没有看他,只看张桂源。

你同意?
张桂源摇头。
王橹杰向前一步,两名护士同时挡住通道。
“医疗程序已经生效,请无关学生离开。”

他没同意。
“代理人已确认。”

代理人不是他。
王橹杰伸手去拉张桂源,警报立刻响起。走廊两侧落下透明隔离门,将两个人分开。

橹杰。
张函瑞抓住他的肩

你现在闹,只会让他被判定情绪失控。
王橹杰回头,目光冷得像刀

你说了什么?

我转达他的决定。

他摇头了。

他是害怕留观,不是拒绝治疗。
王橹杰没有再问。他抬手掰住隔离门边缘,试图强行打开。系统立刻播报:
成员妨碍治疗,队伍评分扣五分。
张桂源隔着玻璃对他摇头。
王橹杰的动作停住。
护士趁机将张桂源带向走廊深处。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仍站在隔离门外,手掌紧贴玻璃,像在无声地说什么。
张桂源没能看清。
静默留观室没有门把手。
房间不足十平方米,四面墙都覆着白色吸音材料。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只饮水槽和一个不断倒数的电子钟。
47:59:59。
墙上贴着治疗须知:
患者无需表达。
医护人员将依据最佳利益作出判断。
张桂源站在房间中央,第一次真正明白失声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不能说话。
是别人可以把他的摇头解释成害怕,把拒绝解释成犹豫,把反抗解释成病情。只要声音无法被听见,任何人都能借“为你好”替他完成一句话。
天花板传来张函瑞录制的声音:

桂源,别担心。大家都在训练,我会把情况告诉他们。你只要好好休息。
第一轮共鸣治疗开始。
王橹杰的声音随后响起,是从日常录音里截取的:

不用你管。

你可以告诉我。

队长,我听你的。
一句句熟悉的话经过裁剪,在密闭房间里循环。内容看似安慰,组合起来却只剩同一个意思:
所有人都在等你恢复。
张桂源走到墙边,用指甲在软垫上刻字。
【我没有同意。】
划痕刚出现,墙面便自动回弹,恢复光滑。
他又写一遍。
再次消失。
倒计时走到47:12:08时,天花板降下一只透明面罩。系统提示:
请佩戴设备,完成第一次声带刺激。
张桂源按下拒绝键。
按钮变红。
患者焦虑反应已记录。五分钟后自动开始。
拒绝没有改变程序,只成为病情的一部分。
张桂源后退到墙边。面罩沿轨道追过来,机械臂从两侧伸出,准备固定他的下颌。
倒计时只剩十秒时,房间外传来刷卡声。
静默室的门第一次打开。
一名穿白色医师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治疗记录。冷白灯光落在他脸上,连守在门外的护士都愣住了。
那张脸与张桂源完全相同。
只有眼神冷得像刚从风雪里走来。
溯光胸前别着一张临时证件:
医疗监察员,临时授权。
“你是谁?”
医生从后面赶来。
溯光没有理会。他径直走进静默室,先按停追向张桂源的机械臂,再摘掉尚未落下的透明面罩。

有没有碰到你?
张桂源摇头。

想留在这里?
摇头。

接受治疗?
仍然摇头。
三个问题都直接问本人,没有解释,也不需要代理。
溯光把一块没有光膜的写字板递给他

写。
张桂源握住笔。
【我拒绝隔离,拒绝共鸣唤醒。会诊时两个选项都选了否。】
字没有消失。
医生皱眉:“患者处于焦虑状态,先前已经由代理人——”
溯光翻到治疗记录最后一页。
患者签名处仍是空白。

清醒,有理解能力,能独立表达。
他语气冷淡

谁给你的权限,让代理人覆盖本人意愿?
“这是学院规定。”

把规定找出来。
医生翻开医疗手册,却找不到对应条文。所谓代理确认只适用于昏迷或认知障碍患者,失声从来不在其中。
“系统已经批准。”评议员赶来,“而且治疗关系全队资格。”
溯光终于看了他一眼

系统替他长手了?
没人回答。

还是替他签字了?
治疗记录在他手中发出白光,页尾空白处开始自动生成“张桂源”三个字。
溯光抬手将整份文件撕成两半。
警报响彻第七层。

未经本人同意的治疗书,无效。
碎纸落在白色地面。机械臂、面罩和房间里的倒计时同时停止。
溯光转向张桂源

要出去吗?
张桂源点头。

自己走。
他退到一旁,让出门口。
张桂源迈出静默室时,脚下警示灯全部变红。系统不断宣布擅自中止治疗将扣除队伍评分,走廊尽头却始终没有落下新的隔离门。
溯光跟在他身后半步。
不牵他,也不推他。
直到离开诊区,张桂源才停下来,在写字板上写:
【你怎么成了医疗监察员?】

临时的。
【谁授权?】

这座塔。
【它为什么会让你来破坏自己的治疗?】
溯光看向腕表上的时间

因为规则有漏洞。
【什么漏洞?】

你拒绝得足够明确。
“明确拒绝”让诊区无法再假装他没有意愿,也给了溯光进入的缝隙。
张桂源继续写:
【如果我没有拒绝呢?】

我进不来。
【你会在外面等四十八小时?】
溯光眼底掠过冷意

我会想别的办法。
【还是付代价?】

字太多。
他拿走写字板,不让张桂源继续问,视线却落到他左手腕。衣袖在挣扎时滑上去,
露出那截染血绷带。

为什么带着?
张桂源把板抢回来。
【怕你找不到。】
溯光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胸前的临时证件忽然暗了一格,边缘像被水浸过,开始透出后面的白墙。
张桂源伸手去碰。
溯光侧身避开

别碰。
【这就是代价。】

授权失效而已。
【你刚才撕掉治疗书也会失效?】

会。
【那为什么还做?】
溯光看向他,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你拒绝了。
不是因为学院不合理,也不是因为他看不惯某项规定。张桂源的拒绝才是唯一足够的理由。
张桂源低头写:
【如果我之后改变主意?】

重新签。
【如果我说不清楚?】

那就等你说清楚。
【别人替我解释呢?】

我会让他停下。
张桂源笔尖停了停。
【你也会替我解释吗?】
这个问题落下,溯光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他刚才强行撕毁了未经同意的文件,也可能在下一次以保护为名,替张桂源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如果你让我停,我会停。
【但我现在说不了。】

摇头、写字、敲三下,都算。
他给出的不是一句永远不会越界的保证,而是一套张桂源真正能使用的办法。
走廊上方的监控转向两人。临时证件开始闪烁,授权只剩最后三分钟。

我不会靠它找你。
【那靠什么?】

你。
张桂源还想追问,电梯门已经打开。
门外站着七个人。
王橹杰最靠前,手里拿着一份从诊区柜中取回的原始答题卡。两个“否”仍清清楚楚留在上面。
张函瑞站在人群最后,脸色苍白。

桂源
他先开口

我可以解释。
其余人也同时围上来。
“你有没有受伤?”
“他们做治疗了吗?”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接下来怎么办?”
七道声音挤在狭窄走廊里,每个人都急着替他解决一点什么。
学院评议员从后方追来,宣布中止治疗需要立刻举行队内听证。
“由于患者无法口头陈述,请指定一名成员代为发言。”

我来。

不用他。
王橹杰同时开口。
杨博文接过写字板

我能按原话读。
左奇函冷声道

谁都别替他,他写,我们等。
陈奕恒、陈浚铭和陈思罕也向前一步。
所有人都说想让张桂源自己决定。
所有人又都在争谁最有资格替他开口。
溯光站在电梯内,没有加入。
门缓缓合上前,他只看着张桂源,无声做了一个口型。
自己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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