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内听证被安排在第七层圆厅。
八张椅子围成一圈,中央只有一支麦克风。墙上没有窗,穹顶垂下一盏白灯,将每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
学院评议员站在灯外宣布规则:
“由于队长无法进行口头陈述,由七名固定成员分别说明其真实意愿。”
“每人限时三分钟,不得互相提示。”
“七份陈述一致,即视为队长本人意见。”
张桂源在写字板上写:
【我可以自己写。】
评议员看了一眼:“书面材料可作为参考,不具备最终效力。”
【为什么?】
“失声患者在压力下可能出现表达偏差。”
【他们不会?】
评议员没有回答,只将麦克风转向第一把椅子。
“谁先?”

我。
张函瑞站起来。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左手腕留着会诊时被张桂源抓出的浅红指痕。走到麦克风前后,他先看了张桂源一眼。

桂源不想放弃竞演。

他拒绝高强度治疗,是因为担心副作用影响舞台,不是排斥治疗本身。他也不希望这件事引起队内冲突。
每一句听起来都合理。
唯独没有一句是张桂源真正说过的。
【我拒绝的是治疗本身。】
张桂源举起板。
评议员记录:“患者对代理转述存在分歧。”

我承认自己昨天表达得不准确。

但如果完全拒绝治疗,竞演资格就没有恢复可能。我只是把他真正重视的结果也考虑进去。
张桂源写:
【结果重要,不代表可以改我的决定。】

可你会后悔。
张函瑞望着他

等所有人因为你失去资格,你真的不会自责吗?
问题像一根细针,准确刺进最容易动摇的位置。
张桂源没有立即回答。
评议员却已经写下:“患者未否认。”
他立刻在板上补:
【我会自责,也仍然拒绝。】
字迹刚完成,最后两个字开始变淡。
张桂源以为是笔没水,又重写一遍。
“拒绝”消失,原处缓慢浮出三个端正印刷字:
我没事。
他怔住。
写字板上的整句话也开始变化。
【我会自责,也仍然拒绝。】
变成:
【我没事,不用担心。】
评议员抬头:“患者表示状态稳定。”

不是。
杨博文立即开口

刚才不是这句话。
“你看见原文?”

看见了。
“听证期间不得互相提示。”
杨博文的麦克风权限被暂时关闭。
张桂源用衣袖擦掉印刷字,重新写:
【字会被改。】
墨迹停留两秒,再次变成:
【我没事。】
白塔不只是让他失声。
它正在把一切不符合“安静配合”的表达翻译成最方便别人接受的答案。
“下一位。”评议员说。
左奇函站到麦克风前,开口第一句便是:

他想离开第七层,停止治疗,继续参加竞演。
比张函瑞更接近事实。

他也不需要学院批准。

资格冻结就冻结,我可以解决。设备、场地、老师和以后需要的资源都由我负责。
张桂源看着他。
左奇函以为自己在替他争取自由,后半段却已经把未来安排完。离开白塔以后去哪儿,如何训练、靠谁的资源,都默认有一个现成答案。
张桂源写:
【我还没决定是否继续竞演。】
字迹变成:
【我没事。】
左奇函只看见最后结果,皱眉

你当然没事,有事的是这个学院。
第三个是陈奕恒。
他站到麦克风前,先把规则听了两遍,确认自己要说“队长真正想要什么”。

队长想让我们好。
评议员问:“具体?”

想让我们唱,想让我们都留下,想让我们不要被扣分。
“他自己呢?”
陈奕恒卡住。

队长也要留下。
“以什么方式?”

就是一起。
“是否接受治疗?”
陈奕恒看向张桂源:

你不喜欢就不做。
这是七人中第一个直接把问题还给他的人。
评议员提醒:“你需要代为陈述。”

我不知道。
“你是固定成员。”

固定成员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
陈奕恒说得直白,反而让圆厅安静了一瞬。

他会告诉我们。

写字不行,就用别的。
他的陈述被标为无效。
第四个是陈浚铭。
少年握着麦克风,紧张得手指发白

队长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所以如果治疗能让他恢复,他可能愿意试。但是昨天他们没有好好问他,我觉得应该重新问。
“你认为他最在意什么?”

我们。
“还有呢?”
陈浚铭茫然地看向张桂源。

还有他自己。
他说得像刚想到这个答案

也应该有他自己。
张桂源垂下眼。
这个答案不完整,却让他胸口松了一点。
陈思罕第五个上前。他没有描述张桂源想要什么,只把从诊区带出的原始答题卡放到麦克风旁。

两个否。
“请口头陈述。”

他说了。
“这只是选择结果,无法说明完整意愿。”

你们连结果都没听。
陈思罕说完便回到座位。短短两句话,比任何替代解释都更接近尊重。
第六个是杨博文。
他的麦克风权限恢复以后,没有立刻发言,而是先问张桂源:

我可以说我观察到的,但不替你下结论,可以吗?
张桂源点头。

他昨天明确拒绝隔离和共鸣治疗。刚才写的是‘我会自责,也仍然拒绝’,被系统改成了‘我没事’。
杨博文逐字复述

至于他接下来要不要竞演、要不要接受其他治疗,我不知道。
评议员问:“你与他相处多年,也不知道?”

理解不是读心。
“那你的成员职责是什么?”

听他说完。
墙上的队伍评分扣了一分。
杨博文没有改口。
最后轮到王橹杰。
他从听证开始便没有说话。原始答题卡最初就是他从诊区柜里取出的,两个“否”被他用透明封套保护着,边角没有一点折损。
走到麦克风前,他只说

他拒绝。
评议员等待下文。
“还有呢?”

没有。
“请说明患者的后续意愿。”

他没说。
“根据你对他的了解作出判断。”

不判断。
王橹杰退回座位。
七份陈述结束,没有两份完全一致。
系统宣布:
“代理表达失败。队长意愿无法确认。”
“依据静默管理条例,无法确认视为无异议。原治疗程序将在今晚二十点恢复。”

这是什么逻辑?
左奇函站起来。

无法确认,不等于同意。
评议员关闭记录册:“学院必须作出最有利于集体的决定。”
七个人同时开始争辩。
张函瑞说治疗还有协商空间;左奇函要求取消整套程序;陈奕恒反复强调“问队长”;陈浚铭想证明张桂源刚才的字被修改;陈思罕去检查圆厅设备;杨博文追问条例原文;王橹杰已经走向出口,像准备直接解决今晚的治疗室。
所有人都在为张桂源开口。
没有人听见他用笔连续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溯光说过,这可以代表停。
可溯光不在。
三下敲击淹没在七道声音里。
张桂源再次敲。
仍然没人停。
他看向圆厅中央的麦克风。
学院规定他不能口头陈述,却没有说他不能制造声音。
张桂源站起来,将写字板用力砸向麦克风。
刺耳啸叫瞬间穿透圆厅。
所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争执戛然而止。
张桂源拿起麦克风。
他依旧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用指节敲击金属外壳。
三下。
这一次,每个人都听见了。
【停。】
他在被改写前先将写字板举起来。字边果然开始褪色,但七个人已经看见原文。

都别说。
杨博文最先反应过来

看他。
张桂源擦掉自动浮出的“我没事”,重新写下一句话。
【我不需要你们猜我想要什么。】
字迹变形前,陈浚铭大声读出来。

我不需要你们猜我想要什么。
系统将板面改成“我没事”。
可原句已经被听见。
张桂源继续写。

【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把拒绝说得更好听。】
陈奕恒抢着读,中文说得磕绊,却一字没有改。
第三句:

【治疗、竞演、离开学院,我都还要自己决定。】
陈思罕读。
第四句:

【现在我需要一块不会改字的板。】
左奇函读完,转身就去拆圆厅墙上的金属指示牌。

这个不会改。
他把背面朝上放到张桂源膝上,又递来一支刻录笔。
笔尖划过金属,留下无法自动复原的白痕。
张桂源刻下:

【今晚不恢复治疗。】
王橹杰读出这句话。
评议员立即道:“你们是在互相提示,不能视为本人表达。”

字是他写的。
“无法确认书写过程是否受成员影响。”
张桂源指向穹顶监控。
整个过程都有录像。
陈思罕已经从墙边控制端调出实时画面,将刻字时的手部特写投到圆厅中央。笔从始至终握在张桂源手里,没有任何人碰过。
杨博文则翻开静默管理条例:

条款只规定书面材料不具备最终效力,没有规定影像记录无效。
左奇函把金属牌推到评议员面前

不认就把你们自己的监控也关了。
系统沉默了足足十秒。
最终,墙面浮出判定:
患者拒绝恢复治疗。
意愿确认有效。
队伍评分扣除二十分。
数字从七十八降到五十八。距离全队失去竞演资格,只差八分。
七个人都看见了。
张桂源握紧刻录笔,等着最熟悉的愧疚涌上来。它确实来了,比第一卷舞台坍塌时更安静,却同样沉重。
他在金属牌上刻:
【这是我的决定。扣分不是你们替我承担的理由。】

也不是你一个人承担的。队伍评分本来就是全队的。

五十八还能唱。

低了点。但不是零。
陈浚铭坐到他旁边

我们知道会扣分,刚才还是帮你读了。
陈思罕把原始答题卡与金属牌并排放好

这次留着。
王橹杰最后开口

不会删。
他说的是证据,也像在回应第一卷那个已经无人记得的错误。
只有张函瑞没有说话。
他站在白灯边缘,看着所有人围在张桂源身边。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如果你早点这样说,我不会误会。
张桂源在金属牌上刻下:
【我说了两个否。】
张函瑞脸色一白。

我以为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后悔。】
没有安慰,也没有替他找理由。
张函瑞垂下眼:

知道了。
系统随即投下第二张表格。
队长拒绝治疗造成资格损失,请全体成员选择责任补偿方式:
一、由队长承担全部扣分;
二、由成员分摊扣分;
三、重新提交队长同意治疗的证明。
第三项后面有一行小字:
代理人签字即可。
张函瑞的手指先碰到那一栏。
张桂源把金属牌横过来,挡住他的视线。
【不重提交。】

那就选分摊。
【也不分摊。】
陈奕恒急了

为什么?我们是一个队。
张桂源在牌面上刻:
【我作出的决定,后果由我面对。但这不是你们替我承担,也不是你们替我改回去。】

那我们能做什么?
张桂源没有马上写。
如果说“什么都不用做”,他们会继续站在原地等;如果说“帮我拿回资格”,又会把刚刚划开的边界重新交出去。
杨博文拿来一块训练白板,在上面划出三栏:
事实。
猜测。
未知。

先把听证里发生过的事分开。不替桂源解释,也不替学院补理由。
事实栏第一行写:张桂源在答题卡上两次选择否。
王橹杰补上:代理人将两次否转述为可配合。
张函瑞站在白板前,握着笔没有动。

这算事实。你确实这样转述了。
张函瑞脸色发白:

我以为那是他真正想要的。

这是猜测。
他把“我以为”写进第二栏。
张函瑞看着那三个字,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善意也可能只是一种判断。
陈奕恒把“队长想让我们好”写进猜测栏,又在后面补了一个问号。陈浚铭犹豫很久,把“他不想让我们失望”也放进去。左奇函想写“他想离开白塔”,笔尖停了停,最终写成“他提过想离开第七层,不确定是否想离开整座塔”。
陈思罕一直没有动。
张桂源把金属牌递给他。

我不知道。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二句完整的话。
他在未知栏写下:
【张桂源是否还想参加竞演。】
杨博文又添了一行:
【张桂源是否愿意接受其他治疗。】
王橹杰站在白板前,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写:
【他什么时候需要我们,不由我们预先决定。】
这一栏很快被写满。
没有人能把张桂源的未来说成一个确定答案。白塔的系统在旁边不断提示“表达不一致”,却无法把白板上的问号改成“我没事”。
张桂源看着那三栏,胸口的紧绷慢慢松开。
不知道并不可耻。
真正危险的是不知道,却坚持替对方回答。
评议员将白板拍照存档,冷声宣布:“分数不足,明日训练必须达到最低完成度,否则治疗程序自动恢复。”

最低完成度是多少?
“队长声纹恢复百分之二十,或完成一套不依赖声纹的替代演出。”

如果两项都做不到?
“全队冻结。”
人离开以后,张桂源看向七个人。
【明天不一定能完成。】

那就做不到再说。
左奇函把责任补偿表揉成一团:

不签这个。

我会把今天的记录还原。
张桂源看他。

我不是要证明自己没错。只是把我说过的话、你写过的话,按顺序放回去。
【可以。先给我看。】
张函瑞点头。
王橹杰则从外套内袋拿出那支旧录音笔。
红灯还在闪。

刚才听证前,我录了圆厅的声音。没有删。
他把录音笔递到张桂源面前,却没有按播放。

要听吗?
张桂源点头。
王橹杰这才按下开关。
录音里先是评议员的规则,随后是张函瑞的陈述、杨博文被关闭的麦克风、张桂源用笔敲击三下的声音。那三下被争吵遮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王橹杰看着他:

下次我会听。
张桂源在金属牌上刻:
【不是下次。现在就听。】
王橹杰抬起眼。
【如果我敲三下,你先停,不要猜我为什么。】

好。
听证结束后,学院收走圆厅麦克风,却没能收走那块金属牌。左奇函把它当作私人财产登记,谁也不能碰。
回到四十七层时,白塔已经入夜。
走廊实行静默时段,所有学生必须关闭通讯设备。张桂源与七个人分开后,独自走向宿舍。
经过楼梯间,他听见一阵极轻的钢琴声。
不是正式练习,只反复弹着降三个调的开场慢版。
他推开门。
王橹杰坐在没有灯的琴房里,背对门口。谱架上放着那张空白过的第四十三份方案,第一行已经写上张桂源昨天说出的偏好。
钢琴旁开着一支旧录音笔。
红灯一闪一闪。
王橹杰没有发现门口的人。
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对着空房间开口:

这次我有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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