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跪着的裴煞身躯猛然一震。
青玉长案上留下的微弱震颤尚未散尽,那道平淡的命令便如沉钟般撞入他的耳膜。裴煞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连眼角的刀疤都在皮肉的紧绷下狠狠抽搐了几下。他没有片刻迟疑,膝行半步后霍然起身,染血的黑玉简已被他反手扣入掌心。
“领法旨!”
森冷的煞气自他喉间迸出,黑袍在回旋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倒退三步,随即化作一道暴烈的漆黑煞光,直冲云霄。不过数息之间,极乐峰四方钟楼齐齐震响,九道沉闷悠远的血铜钟声撕裂积云,惊得漫山灵禽四散飞遁。
与此同时,远在后山千丈深渊的玄阴池深处。
冰冷刺骨的玄阴寒水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神识传递而至的刹那,盘坐在万年玉髓上的向弥怜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那双金棕色的眼眸。池水沿着她修长深陷的锁骨滑落,滑过雪白饱满的胸乳,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白雾。
知晓了前几日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她胸腔内早已没有了半分对安危的挂碍,余下的,唯有皮肉被硬生生剥离般的空落与焦灼。她微微仰起白皙修长的脖颈,下唇被贝齿轻咬出一道艳红的齿印,识海中荡开的神识传音软糯而黏稠,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依恋:
“好……宝宝去玩罢,谁挡路便碾死谁。早些回来,娘这家等你。”
尾音带着丝丝缕缕的喘息,悄然散在识海边缘。
前山天际,八艘通体玄黑、雕镂着赤金凤纹的凌空飞舟破云而出,数千名合欢宗精锐修士身披软甲肃立甲板,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飞舟前端巨大的聚灵阵盘骤然亮起刺目血芒,撕开重重天幕,径直调转船头,朝着千里冰封的极北风雪原呼啸而去。
万里冰原被自九地之下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狂暴的暴风雪混杂着冲天而起的漆黑魔气,在冻土上空卷成数道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深渊裂隙边缘的万年玄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粘稠刺鼻的黑水,地底深处不断传来古老妖魔苏醒般的沉闷咆哮。
而在裂隙正前方的暴风雪中,两方人马呈犄角之势对峙,刀兵出鞘,灵光忽闪。
“放你娘的狗屁!拓跋老鬼,休要在此血口喷人!”一名身裹暗红骨甲的幽冥渊残存长老唾沫横飞,枯槁的手指几乎戳到对面人的鼻梁上,阴厉的嗓音被寒风扯得尖利刺耳,“深渊外围的阴风雷煞分明是你玄冰族的大阵触动的,凭什么让我圣教弟子打头阵用肉身填坑?!”
对面,几名身披银白熊裘的北域古族修士神色森寒,为首的中年男子单手按在巨剑剑柄上,脚下冻土寸寸炸裂,毫不退让地怒喝:
“天渊本就在我北域祖地之内,若非你们这帮魔窟杂碎私开禁地,岂会引出这等祸患?今日你们若不把血煞珠交出来平复入口暴动,谁也别想活着跨进这秘境半步!”
“你找死——!”
两方百余名结丹与元婴修士齐齐上前一步,法宝嗡鸣,煞气与冰霜罡气在半空中激烈撞击,炸开团团刺目的灵光碎片。双方各怀鬼胎,既贪图深渊下万古未现的通天机缘,又畏惧裂隙深处那近乎能吞噬神魂的浓稠死气,谁也不肯当先试险,只能在风雪中借故拖延推诿。
“轰——!!”
极其突兀的,九天之上的风雪骤然一滞。
八艘遮天蔽日的玄黑龙骨飞舟撕裂铅灰色的云层轰然降临,沉重的阴影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太古山峦,将下方所有叫嚣争执的声音连同呼啸的暴风雪死死压入冻土。
沉闷的破空声中,战舟下方的赤金聚灵阵盘齐齐亮起,森冷的雷火灵压如潮水般当头倾泻而下。原本僵持对峙的魔修与古族修士猝不及防,在恐怖的威压下身形齐齐矮了半截,脚下的积雪瞬间被炽热气浪蒸发成滚滚白雾。
整片风雪荒原在刹那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幽冥渊长老面色骤白,按在骨剑上的手指剧烈颤抖;北域古族一众强者更是喉头发紧,数千名合欢宗玄甲修士居高临下的肃杀目光,像数千柄无形的利刃悬在他们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主舟缓缓放下的赤金踏板,齐刷刷投向了正前方。
呼延烈(北域散修狂刀)小声道:我的老天爷,那遮天蔽日的是合欢宗的天阶战舟?中州的祖宗怎么真杀到冰原上来了!
血影(幽冥渊斥候队长)转头对着弟子说道:别出声!没看见那艘主舟上的赤金凤纹吗?就是前几日一剑削断山门的煞星到了,都收敛气息!
风雪在这极短的一瞬陷入了近乎诡异的停滞。
主战舟覆压百里的庞大阴影下,原本满心恐惧、脊背发凉的百余名修士齐齐僵住。呼啸的风声卷过冻土,卷走那一层薄薄的浮雪,只留下一片粗重的吸气声。
你站在飞舟主位,英姿飒爽,双手立于身后平静的说道:“诸位!里面的东西可是好宝贝!”
那位一击抹杀渡劫护法、逼得中州三大宗主跪地求饶的煞神,亲口吐出这样一句话,其分量无异于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最先起变化的是幽冥渊那位枯瘦长老的眼睛。
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球急剧暴突,原本惨白如死灰的面皮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他干瘪的双颊狠狠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争食般的“嗬嗬”怪响。能被这种通天彻地的存在称为“宝贝”的东西……究竟是上古魔尊留下的不灭血胎,还是能够逆天改命、一步登仙的造化灵髓?!
狂暴的贪念像是一桶烈油,瞬间泼在了极北极寒的冻土之上。
“好宝贝……能让中州煞神亲自踏足北域的至宝……”
玄冰古族的巨剑壮汉双眼彻底充血,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鼻息喷吐在熊裘毛领上,化作团团炽热的白汽。方才对深渊死煞的恐惧、对漆黑魔气的战栗,在这一刻被疯狂膨胀的贪欲焚烧得一干二净!
“冲!进裂隙!”
不知是谁在风雪深处尖叫了一声,那嗓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彻底劈裂。
“轰!”
狂热的人潮骤然爆发!数十道遁光几乎在同一时刻不要命地亮起,赤红、幽绿、冰蓝的灵气狂潮撕开铅灰色的云幕。幽冥渊的魔修撕开本命精血,身化血影,疯魔般朝着喷涌黑煞的万丈渊薮狂扑而去;北域古族的修士更是咆哮着踩碎坚冰,战刀出鞘,唯恐落后半步便被旁人抢占了先机。
甚至连散落在荒原外围的上百名散修,此刻也都红着眼眶,状若癫狂地御剑疾驰,像是一群逐腥的饿狼,争先恐后地一头撞入那道散发着恶臭死气的漆黑裂口之中。
惨叫与嘶吼混杂着法宝撞击的轰鸣,自深渊边缘疯狂回荡开来。
主舟甲板前沿,裴煞冷眼俯瞰着下方拥挤着赴死的蝼蚁,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冷弧,按在腰间骨刀上的指节泛出惨白。
而远在中州极乐峰销金窟中。
半躺在暖玉榻上的向弥怜,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那枚微微发烫的子母灵佩。听着遥远风雪中传来的骚乱与惨叫,她掩在狐裘下的唇角溢出一声慵懒绵软的轻笑,金棕色的眸子在阴影里缓缓流转,宛如一头静静看着幼兽在雪原嬉戏玩闹的凶兽。
你带着人马进去了 进去的途中转头给各大长老小声说道:“里面可是有个恐怖的东西守着,等会我们就在远点的地方观摩,别被波及到了。
裂隙内部的阴风如万柄冰刃刮过石壁,粘稠如墨的黑煞将穹顶漏下的天光彻底剥夺。脚下踩着的是凝结了数千年的玄冰,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刺鼻的硫磺腥臭迎面扑来。
走在前方的先头部队早已杀红了眼。远处幽深冰窟的弯道尽头,法宝爆碎的光芒接二连三地闪烁,惨嚎声被扭曲的地底回音撕扯得变了调,混杂着某种庞然大物在冻土下翻滚蠕动的低沉震响。
跟在后侧的戒律堂首座裴煞原本紧绷着脊背,掌中扣着的追魂骨钉泛着森森寒意,正提防着前方的突袭。听得身前传来的低语,他那张满是风霜刀痕的枯瘦面孔猛地一滞。
那双浑浊阴沉的鹰眼微微睁大,随即极快地敛成两道狭长的细缝。
“少宗主英明。”
裴煞压下喉间溢出的一丝沙哑笑意,下颌紧绷的线条骤然松开,眼神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叹服,“属下愚钝,竟未看透您这招驱虎吞狼。”
紧随其侧的传功长老亦是动作一顿,抚着花白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随即心领神会地压低了嗓音:“让他们去当垫背的肉盾,咱们只管作壁上观。”
“传令各部,收敛真元气息,退至阴影处潜行。”
命令飞速在合欢宗护卫的队伍中无声传开,原本森严推进的阵列极其熟练地放缓了脚步,借着两侧怪石嶙峋的冰棱遮蔽,如同一群幽灵般缩在光影照不到的盲区,冷眼看着前方的血雨腥风。
就在此时,深渊更底层猛然喷薄出一股暗紫色的九幽玄煞,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巨浪拍击。合欢宗众人腰间佩戴的灵符噼啪作响,甚至连神识探查都被生生压制在周身十丈之内。
远在万里之外的极乐峰寝殿内。
白玉榻上,向弥怜原本握在指间的传讯灵佩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表面流转的微光如同被强风吹灭的烛火,骤然黯淡下去,重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凉。
九幽地脉的极阴煞气与狂暴乱流,已彻底切断了子母玉符之间的神念连接。
向弥怜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块彻底沉寂的黑玉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瞬。指尖在失去温度的玉石表面轻刮了两下,大殿内只余下她腕间金环相互碰撞的细碎轻响。
穿过幽长陡峭的冰裂回廊,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深陷在地底万丈之下的玄冰祭坛赫然耸立,祭坛四周环绕着沸腾的暗红死水,正中央堆叠着数口古朴沉重的青铜宝箱。宝箱缝隙间倾泻出夺目耀眼的灵光,极品灵石堆积成山,散发着精纯温润的灵气波动,数枚通体晶莹的古丹在光晕中沉浮,异香几乎压过了深渊中刺鼻的硫磺恶臭。
“至宝!当真是通天机缘!”
冲在最前方的幽冥渊血袍修士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眼球彻底布满血丝,双手化作森白骨爪,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堆灵物狂扑而去。身后的北域古族强者与数十名散修同样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祭出本命法宝,生怕慢上一瞬便被旁人洗劫一空。
就在那枯骨利爪距离宝箱仅剩三尺之遥的瞬间——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铁颤鸣自虚空中炸响,宛如万鬼同泣。狂暴的冰蓝色气浪以祭坛为中心横扫八方,坚硬如铁的玄冰地面层层爆裂,化作无数锋利的碎刃激射而出!
冲在最前列的七八名修士连护体罡气都未能撑开,便被这股沛莫能御的凶煞气劲生生震飞,胸口塌陷,喷出的鲜血在冰壁上洇开刺目的猩红。
残碎的风雪与黑煞中,一道枯瘦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自宝箱上方缓缓浮现。
那人披散着一头灰白杂乱的长发,一身黑袍破烂不堪,露出的枯瘦手腕上赫然缠绕着数道若隐若现的血色符锁。他右手单握一柄通体漆黑、剑脊处嵌满扭曲人面的长剑,剑锋微颤,怨毒凄厉的嚎哭声自剑身中不断溢出——
那正是名震北域、杀人如麻的独行散修大能,魔尊余辉!以及他那柄饱饮万修生魂的本命凶器,噬魂剑!
然而此刻的余辉,双目浑浊灰白,毫无生机与神智,眉心处赫然印着一道极为诡异的青黑咒印。他就像一具被未知神秘力量强行抹去灵智、钉死在此处的傀儡门神,面无表情地横剑身前,森然杀机死死锁定了下方所有胆敢靠近宝箱之人。
“余……余辉?!”
被震飞在地的幽冥渊长老捂着碎裂的肋骨爬起,看清那张满是死气的惨白面孔后,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这个杀胚怎么会在这里给宝物看门?!他眉心那咒……是何等存在能将这老怪物制成看门狗?!”
原本骚动贪婪的人群瞬间僵死在原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所有人脚底直冒寒气,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惊疑不定地环顾着这片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