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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没有海

阳光快乐的故事

陈屿第一次见到林夏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那时候的陈屿二十四岁,职业是原画师,生活方式却像个刚被社会遗忘的流浪汉。

他的房间里永远亮着一盏台灯。

窗帘一年四季拉着,床边堆着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数位板旁边放着三四罐喝空的能量饮料。凌晨三点是他的下午,凌晨五点是他的傍晚,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刚好准备睡觉。

同事说他不像活人。

“屿哥,你这作息迟早把自己送走。”

陈屿头也不抬:“那挺好,省墓地钱。”

“你就嘴硬吧。”

“嗯。”

“你以后要是猝死了,记得把稿子交一下。”

“滚。”

他嘴上永远没个正形。

可实际上,陈屿很怕死。

他怕病,怕穷,怕失败,怕别人失望,更怕别人真正走进他的生活。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画画,打游戏,熬夜,吃外卖。

不交朋友,不谈恋爱。

他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一个人不用解释,也不用负责。

直到那天晚上,他推开便利店的门。

冷风跟着他一起钻进来。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的女孩抬起头。

她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头发扎成一个很简单的马尾,眼睛却有点红。

陈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女孩也看着他。

“需要什么?”

“关东煮。”

“辣的?”

“变态辣。”

女孩低头拿夹子。

“这么晚吃辣,胃受得了吗?”

“胃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陈屿想了想。

“命。”

女孩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浅。

嘴角刚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

“那你还吃?”

“……”

陈屿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接不上一个女孩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关东煮。

“你叫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

“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天天来。”

“你昨天也来了?”

“来了。”

“前天呢?”

“也来了。”

女孩抬眼看他。

“那你为什么以前没问?”

陈屿沉默两秒。

“以前没觉得你漂亮。”

女孩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陈屿自己也愣住。

“……现在呢?”

“现在觉得了。”

女孩拿着扫码枪的手顿了一下。

耳朵慢慢红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不会说话。”

“我说实话。”

女孩低下头。

“林夏。”

“什么?”

“我叫林夏。”

陈屿笑了一下。

“陈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林夏想了一下。

“那你挺孤独的。”

陈屿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说:

“所以我来买宵夜。”

林夏没忍住,笑了。

那一晚之后,陈屿开始频繁出现在这家便利店。

有时候买水。

有时候买烟。

有时候买一盒根本不饿的便当。

甚至有一次,他在货架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拿着一瓶矿泉水去结账。

林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话找话?”

“没有。”

“那你为什么站二十分钟?”

“我在研究矿泉水。”

“研究什么?”

“为什么你们家的矿泉水比别人家的好看。”

“……”

林夏把水递给他。

“神经病。”

陈屿笑。

“谢谢。”

慢慢地,他们熟了。

熟到林夏知道陈屿不喜欢香菜。

知道他打游戏输了会骂人,赢了也会骂人。

知道他画不出来的时候会咬嘴唇。

知道他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特别怕别人说他没用。

而陈屿也慢慢发现,林夏并不像她看起来那么爱笑。

她笑得越厉害的时候,往往越难过。

她难过的时候不会哭。

她会去便利店后面的楼梯间坐一会儿。

安静地坐着。

像是在等自己重新变成一个没事的人。

第一次被陈屿撞见的时候,她正抱着膝盖。

陈屿站在楼梯口。

她抬头。

两个人对视。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林夏看了一眼窗外。

“你家在城西。”

“嗯。”

“这里在城北。”

“……”

“你路过得挺远。”

“我梦游。”

林夏没忍住笑了。

笑完以后,眼泪却掉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

“别看。”

陈屿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

“吃吗?”

林夏摇头。

“草莓味。”

她还是摇头。

“最后一颗。”

林夏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喜欢草莓吗?”

“对。”

“为什么给我?”

陈屿把糖放在她手里。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

林夏低头看着那颗糖。

忽然问:

“陈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很麻烦,你会不会不要我?”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林夏一直都在害怕。

怕被嫌弃。

怕被丢下。

怕别人有一天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好,然后转身离开。

陈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麻烦。”

“什么意思?”

“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

“所以你不用怕。”

他顿了一下。

“两个麻烦凑一起,说不定能活得久一点。”

林夏低着头笑。

那一晚,他们谁都没有说喜欢。

可他们都知道。

有些关系,从一句“晚安”开始,就已经慢慢变成了习惯。

---

陈屿后来才知道,林夏的家不是家。

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父亲脾气暴躁。

母亲偏心弟弟。

家里所有好东西永远先给弟弟。

弟弟林耀要手机,买。

要球鞋,买。

要补课,交。

林夏想报一个培训班,却被母亲一句“女孩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堵了回去。

她高中毕业以后,本来可以继续读书。

可父母说家里没钱。

于是她一边打工,一边准备考试。

她把每一块钱都分得很清楚。

房租。

学费。

生活费。

还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基金。

她想离开。

她不是想过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

她只是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哪怕只有二十平方米。

有一扇窗。

窗边放一盆绿萝。

晚上回来以后,可以不用害怕门外的脚步声。

她跟陈屿说过。

“我以后想养一只猫。”

“叫什么?”

“还没想好。”

“叫熬夜。”

“为什么?”

“纪念我。”

“不要。”

“那叫什么?”

林夏想了半天。

“叫小岛。”

陈屿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叫陈屿。”

“……”

他别过脸。

“土死了。”

林夏笑。

“你明明很开心。”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

“冬天诶。”

“闭嘴。”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还很长。

长到足够他们慢慢变好。

---

陈屿也在慢慢改变。

以前他一天能抽两包烟。

后来林夏说闻到烟味头疼。

他开始偷偷减少。

以前他从来不吃早餐。

后来林夏每天早上都会发消息:

“吃饭。”

他嘴上嫌烦。

却真的开始买早餐。

以前他熬夜熬到凌晨六点。

后来林夏说:

“你能不能别总说自己不怕死。”

他沉默很久。

第二天晚上十二点,他第一次主动关了电脑。

同事在群里震惊。

“卧槽,屿哥今天十二点下线?”

“你谈恋爱了?”

陈屿回:

“滚。”

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拿起手机。

给林夏发了一句:

“我睡了。”

林夏回:

“晚安。”

过了十分钟。

陈屿又发:

“你也早点睡。”

林夏:

“你管我。”

陈屿:

“我就管。”

林夏:

“你管得着吗?”

陈屿:

“管不着也管。”

屏幕那头的人笑了。

而陈屿也笑了。

他们都在一点一点改变。

不是因为谁要求谁成为完美的人。

只是因为他们第一次遇到了一个人。

让自己开始想成为更好一点的人。

---

林夏十八岁生日那天,是十一月十五日。

她提前很久就开始期待。

她跟陈屿说:

“我十八岁以后就成年了。”

陈屿问:

“成年了有什么不一样?”

“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等我高考完,我一定要去南方。”

“为什么南方?”

“因为没去过。”

“那我陪你。”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陪什么?”

“陪你穷。”

林夏笑得趴在桌子上。

后来她又说:

“我还想看海。”

陈屿问:

“没看过?”

她摇头。

“没有。”

“那就去。”

“去哪?”

“青岛。”

“为什么青岛?”

“因为我只知道青岛。”

“……”

“等我有钱了,再带你去厦门。”

“那我想看很多次。”

“行。”

“每年生日都去。”

“行。”

“你不能骗我。”

陈屿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夏小声说:

“很多次。”

“比如?”

“你说不抽烟。”

“……”

“你说早点睡。”

“……”

“你说不会偷偷吃辣。”

“……”

陈屿沉默了。

“那都是小事。”

林夏笑着看他。

“所以你说以后会一直陪我,我也不能完全相信。”

这句话,陈屿没有笑。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说:

“那我就一件一件证明。”

---

为了她十八岁生日,陈屿准备了很久。

他订了海边的民宿。

买了一条并不算贵的项链。

买了草莓蛋糕。

甚至第一次认真写了一封信。

他的字很丑。

写坏了三张。

第四张才留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写了很多遍。

最后,他还是保留了最简单的版本:

“林夏,十八岁快乐。

以前我总觉得,人活着只要自己开心就行。

后来认识你以后,我开始希望你也能开心。

所以以后别怕。

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你想看海,我陪你看。

你想养猫,我们就养。

你想离开那个家,我陪你找房子。

你不相信未来也没关系。

我替你相信。

十八岁不是结束。

是开始。”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很久。

觉得肉麻。

又觉得不够。

最后还是装进了信封。

---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十点。

陈屿第一次主动决定早点睡。

他把手机放在客厅。

充上电。

设置了两个闹钟。

他甚至为了保证自己第二天精神好一点,提前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笑。

他想象着林夏看到海的样子。

她可能会哭。

可能会笑。

可能会说:

“陈屿,你骗人,冬天的海明明是蓝色的。”

他想告诉她。

以后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很多生日可以过。

很多海可以看。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带着未来入睡。

---

同一时间。

林夏正在家里挨打。

她攒了五千块钱。

那五千块,是她三份兼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本来打算拿去交学费。

可父母知道以后,要她把钱拿出来给弟弟交费用。

她不肯。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抗。

也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家人之前。

争吵越来越激烈。

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裂开。

门被反锁。

她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第一次没有哭。

只是抱着膝盖发抖。

她想起十八岁。

想起海。

想起蛋糕。

想起陈屿说:

“我陪你。”

她捡起手机。

拨出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不知道陈屿睡着了。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了第二天能陪她看海,第一次认真地早睡。

她只知道。

电话那头没有人。

她又打。

一次。

两次。

三次。

……

一直到零点。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变成:

00:00。

林夏看着那四个数字。

十八岁。

她等了很久。

等了一句生日快乐。

可没有。

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掉在地上。

“陈屿。”

她对着黑掉的屏幕说: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没有回应。

窗外的风很大。

她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十八岁并没有带她离开任何地方。

成年没有让门打开。

没有让父母变好。

没有让她变得自由。

也没有让她变得值得被爱。

她第一次觉得。

也许自己真的走不出去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

陈屿醒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笑。

然后冲进卫生间洗脸。

吹头发。

换衣服。

甚至第一次认真喷了香水。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十八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林夏。

最后一通电话停在:

01:45。

陈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他拨过去。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拿起外套。

连鞋带都没有系好就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不断告诉自己:

没事。

她可能手机没电了。

可能睡着了。

可能生气了。

可能只是……

可当他赶到林夏家楼下时。

所有“可能”都消失了。

警戒线。

警车。

哭喊。

围观的人。

还有那一地碎掉的蛋糕。

陈屿站在那里。

手里的礼物盒慢慢掉下来。

草莓蛋糕滚出去一点。

蛋糕上的十八根蜡烛散落在地。

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突然失去语言的人。

过了很久。

他问:

“她呢?”

没人回答。

他又问:

“她人呢?”

声音开始发抖。

“她还在吗?”

还是没人回答。

最后,他蹲下来。

把那根掉在地上的蜡烛捡起来。

手指不停地颤。

他看着蜡烛上的数字。

十八。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她还没吹蜡烛。”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陈屿知道。

他本来准备陪她看海。

可她连十八根蜡烛都没能吹完。

---

后来,林夏的手机被交到了陈屿手里。

屏幕已经裂得看不清。

里面有十八个未接电话。

还有一条没有发送出去的信息。

她写:

“陈屿,我十八岁了。”

后面删掉。

又重新写:

“你睡了吗?”

删掉。

重新写:

“我有点害怕。”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

“没事,你睡吧。”

没有发送。

陈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突然开始哭。

他终于明白。

那一晚不是他没有听见电话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已经孤独了太久的人,在最后关头终于鼓起勇气向世界伸出了手。

而她等不到回应。

于是把手收了回去。

---

葬礼之后。

陈屿再也不早睡了。

不是因为他想熬夜。

而是他开始害怕夜晚。

害怕手机安静下来。

害怕自己睡着以后,又错过什么。

凌晨一点。

他醒着。

凌晨三点。

他醒着。

凌晨五点。

他依然醒着。

手机永远放在枕头旁边。

音量开到最大。

哪怕没有任何电话。

他也会惊醒。

几年以后,他养了一只猫。

叫“熬夜”。

是林夏取的名字。

他把猫抱在怀里。

有时候会自言自语:

“你妈以前说要养猫。”

“她说叫小岛。”

“但我觉得熬夜比较好。”

猫听不懂。

只会舔他的手指。

陈屿笑了一下。

“你说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人回答。

他就自己回答:

“应该不会。”

“她那么傻。”

“肯定还会原谅我。”

说到最后。

声音却越来越轻。

---

后来每年十一月十五日。

陈屿都会去海边。

他终于去了青岛。

一个人。

冬天的海果然是灰色的。

风很大。

浪一遍遍拍在岸边。

他坐在礁石上,旁边放着一块草莓蛋糕。

十八根蜡烛。

一根都不少。

只是没有人吹。

他点燃蜡烛。

然后看着海。

“夏夏。”

“十八岁生日快乐。”

海风吹过来。

蜡烛一根一根熄灭。

他没有重新点。

只是坐在那里。

直到天黑。

很多年以后,他依旧没有等到她。

而那封写给她的信,也一直放在抽屉最深处。

纸张已经泛黄。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是他当年写下的:

“你不相信未来也没关系。

我替你相信。”

可后来陈屿才知道。

原来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相信未来,是不够的。

未来这种东西。

必须两个人一起活着。

才能抵达。

---

后来有人问陈屿:

“你还想她吗?”

陈屿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一直留着那个没有改过的备注。

“宝宝”。

他盯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想。”

“那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后悔。”

“后悔什么?”

陈屿抬起头。

眼睛已经红了。

“后悔那天晚上睡得太早。”

说完这句话。

他又摇了摇头。

“不。”

“其实我最该后悔的,是我一直以为……”

他停了很久。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明天还会来的。”

海浪在远处一遍遍撞上岸。

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

林夏坐在窗边。

等一个电话。

等一句生日快乐。

等一个人来告诉她:

十八岁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最终没有等到。

而陈屿后来拥有了很多个明天。

只是每一个明天,都没有林夏。

---

他手机里至今还有一条没有发送出去的短信。

写于很多年前。

一直没有删除。

也从来没有发送。

内容只有一句:

“宝宝,十八岁快乐。”

下面还有第二句。

他写了很多次。

删了很多次。

最后只留下:

“我来接你去看海。”

可海一直在那里。

人却没有再回来。

所以后来陈屿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没有海。

而是——

有一个人曾经答应陪你去看海。

海也真的一直在那里。

只有她没有等到。1

段评

好戳人,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