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第一次数学周测,我考了四十七分。
卷子发下来那天,我趴在桌上装死。旁边那个人一直在写自己的题,笔尖沙沙响,响得我心烦。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就知道他坐我右边,袖子挽到手肘,写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像要把桌子压塌。
过了很久,一本崭新的本子滑过桌面,越过我们中间那条线。
第一页写着:错题本——许愿专用
下面一行小字:每天一道。不许偷懒,不许哭。不许再说自己笨。
我抬起头。他低着头写字,耳朵红得像被人掐过。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句话。其实也不算话,他一句都没说。
从那天起,我的桌上每天都会多出一道题。用铅笔写在便签纸上,压在我的文具盒下面。我做,他讲。讲完,他在桌上敲两下指节,意思是听懂了吗。
我敲三下,他就写还行。我敲一下,他就叹口气,把笔拿过去,在我草稿纸上重新写一遍。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不是。


——这道题我讲过三遍了。
——那你再讲一遍嘛。

他就再讲一遍。讲第二遍的时候会用笔尖敲我的橡皮。

——看这儿,别走神。
后来我发现,我敲一下的时候,他讲得比敲三下的时候仔细。
做错了,他写长点记性。做对了,他写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他写了三年,我攒了三年。毕业的时候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和他高一那次数学周测的分数一样。
——你是不是故意写四十七个。


——我哪知道你会数。
——那你现在知道了。


——那也没办法,多一个少一个都来不及了。
后来字就变了味。

你今天头发翘起来了,像一只被雷劈过的鸡。
那天我迟到了,跑进教室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他把本子推过来,我翻开看见这句话,气得把本子推回去。他又推过来,下面多了一行:像鸡但好看。

你上课偷吃辣条被老师看见,我替你挡了一下,记得请我喝汽水。
那天他站起来说老师是我吃的,老师让他站了一节课。下课我问他为什么要替我挡。

——你站着我心疼。
——你心疼什么。


——你脸皮薄。
——你脸皮才薄。


——我脸皮薄,但替你挨骂的时候厚。
后来我买了汽水给他,橘子味的。他喝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又喝了一口。

——你买的,甜也得喝。

你哭什么。我上次考六十一分,我照样笑。
高一期中我考了五十三分,比上次进步六分,我还是哭了。他递纸巾给我,我没接。他把纸巾放在我桌上。

——六十一分的人都没哭。
——你骗人,你根本没考过六十一。


——你怎么知道。
——你卷子我看过,最低一次六十三。

他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连我头发翘了都记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头发天天翘,我分数就一次六十三。

你数学进步了。别谢我,谢你自己。
高二下学期期中我考了七十二,第一次及格。他把本子推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也不夸夸我。


——夸了。
——就还行两个字叫夸。


——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
那天晚上他发消息给我:你考七十二的时候,我比你还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当面说。


当面说不出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
那是冬天,教室没暖气,我写字的时候手在抖。第二天早上,我桌洞里多了一副手套。黑色的,毛线的。我戴了一下,大了很多。他看见了,没说话,低头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角。他的手套小了一号,指尖都磨破了。
原来他买了两副,自己试了一晚上,把合适的那副给了我。
——你买了两副?


——买来试的,不合适可以退。
——那你怎么不退。


——退什么,我戴也合适。
他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红印子。
——你手怎么了。


——试手套的时候拽坏了,重新织了一下。
——你还会织手套。


——不会,瞎织的。
——你瞎织能织这么好。


——拆了七遍。
那年冬天我手冻得写不出字,他把我的手拉过去,用自己的手包着。包到上课铃响,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还在他手里。
全班笑翻了。他也没松开。
老师看了我们一眼。

——许愿,你站着听吧。
我就站着。他的手在桌子下面,还是没松。他的耳朵红透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手松开,手心全是汗。
——你手心怎么这么湿。

——你手太凉了。

——那你别捂啊。


——你手凉。
后来我问他,你那时候怎么不松手。

——手凉,捂热了再说。
——那你捂了一节课。


——你手太凉了,一节课没捂热。
本子里有一道题,答案栏是空的:这题的答案,考完我告诉你。
我问过三次。他三次都说:等考完。
第一次我问,高一。

——等考完。
——等哪次考完。

——最后一次。

第二次我问,高二。他看了我一眼,把本子合上。

——等考完。
——你是不是在骗我。


——不骗你。
——那你现在说。


——现在说了你就不学了。
第三次我问,高三五月。他沉默了很久。

——六月八号。
——那还有一个月。


——嗯,就一个月了。
我当时没听懂就一个月了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他可能是在跟自己说。
高二我把本子弄丢了两天,哭了一晚上。他陪我找了整个教学楼,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走廊里跑。

——你穿鞋。
——先找本子。

第二天早上,他递给我。

——找到了。
本子干干净净的,比原来厚了一点。后来我才知道,是在他书包里找到的。他把我画小人的那一页撕下来,贴在自己书桌前。剩下的部分他誊了一遍,模仿我的字迹,把涂改的地方都补上了。
——你为什么要抄一遍。


——你画的小人,我留着了。
——那本来就是我画的。


——所以我才留着。
他把我所有画过小人的页面都撕下来,贴在他书桌前面的墙上。他妈妈说他每天写作业写着写着就抬头看墙,看一会儿再低头写。有时候还笑。
他妈妈问他,墙上是什么。

——是错题。

——错题有什么好看的。

——错题好看。
我们班主任按年级排名排座位。
我的名次在年级一百名上下。他的名次也在年级一百名上下。我那时候以为这叫缘分。
每次出成绩,我紧张,他比我还紧张。有一次他在办公室门口蹲了一中午。
——你看你自己的不就行了。


——我看你的。
——你自己考多少。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我考多少都行,你考多少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一考差就哭。
他每次都挑我旁边。我坐第三排,他坐第三排;我搬到倒数第二排,他也跟着搬。
——你为什么要搬。


——你搬我就搬。
——你为什么老坐我旁边。


——你话多,不说话我闷。
——那你不会找别人说话。


——别人没你话多。
只有一次,他考进了年级前十,被排到第一排,离我三张桌子。那一个月他脸一直是臭的。
——你考那么好还不高兴。


——太前了,看不见你。
——你不会回头啊。


——回头太明显了。
——那你不回头怎么看我。


——看影子。
他看影子。他坐在第一排,我坐在第四排,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我的影子刚好落在他桌子边。他就在影子旁边写字,作业本压在影子上面。
——你看影子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你在动。你一动,影子就晃。你晃一下,我就知道你还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头。


——怕你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你看嘛,又装。
高三的夏天,吊扇转得很慢,粉笔灰在光里浮着。他把错题本推过来,纸张上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运动会他跑一千五,跑到第三圈回头找我,被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最后一名。全班笑疯了,他还冲我比了个鬼脸。我站起来喊了一声程野加油。

——你喊我名字了。
——我天天喊你名字。


——不一样。那是你第一次当着全班喊。
——那你以后多摔几次。


——你多喊几次我就多摔几次。
台风天停电提前放学,他把校服脱下来罩在我头上,我们两个人跑完整条走廊。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等我一下。
他跑回教室,把我的书包也拿出来了。他自己的书包在教室里淋雨。
你书包不要了?


——你书包里有错题本。
——你书包里也有。


——我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的重要。
毕业照他站在我后面,手举起来,又放下。摄影师说后面那个男生,你把手放人家肩膀上。他放了。放了不到一秒就缩回去了。
——你放松。


——我放松了。
——你脸都僵了。


——我脸本来就僵。
照片洗出来,他的手悬在我肩膀上面,像一只想落又不敢落的鸟。
高三最后一个月,他拿着一沓卷子来找我。

——许愿,我给你讲第一千零九十五道题。
——你数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从高一数到现在了。每天一道,一天没落。
他把最后一道题讲完,在桌上敲了两下指节。

——讲完了。
——那明天还讲吗。


——明天高考。
——高考完了呢。


——高考完了,我告诉你最后一页的答案。
——那明天呢。


——明天你好好考。
——考完了呢。


——考完了我带你去吃冰。
——你请客。


——嗯,我请客。
六月八号,高考最后一天。我们不在一个考场。那两天他每场考完都在校门口等我,从三楼跑下来,满头是汗。
——你跑什么,人都还没走完。


——怕你先走。
第二天考完,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什么东西。


——最后一页。明天我去你家给你。
——写了什么。


——还没写。
——那你拿着它干嘛。


——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现在写。


——不行。要安静的时候写。
那天的晚霞很大。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
后来他妈妈跟我说,那天他回家,把那张纸摊开在桌上,坐了整整一晚上。一个字没写。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他妈妈问他

你带张白纸干嘛。

——要去许愿家。

——你紧张什么。

——不紧张。

——你裤子穿反了。
他低头一看,又跑回屋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妈我走了。

——早点回来。

——嗯。
那是他最后跟她说的一个字。
六月九号,南城下暴雨。他来我家的路上要经过一座旧桥。桥下有个小孩掉进了水里。
那天跳下去的不止他一个人。孩子是被另一个人抱上来的。
他没有上来。
他不会游泳。
他妈妈后来跟我说,他小时候掉进过井里,呛过水,从那以后就怕水。洗澡都不敢洗太久。每次下雨天都绕远路走,不走桥。
但那天他跳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洗头。我把书桌擦干净,卷子摞好,错题本压在最上面。我还削了一支铅笔,上面有小熊图案。我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便,第三件刚好,像等人。
我想让他来的时候看见我什么都准备好了,然后我就可以很凶地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一个小时。
六点,雨下起来。我站在窗边,看水往低处淌。
七点,我给他发消息:你到了吗。
八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睡过头了。
九点,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九点半,我确定他放我鸽子了。我又发了一条:程野你死定了。
十点,我开始生气。我打了一段很长的话,从“你是不是有病”写到“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写得很顺,改了三遍,觉得太长了,删了,只留了一句:
你把最后一页还我。
没有回复。
十一点,我又发了一条:你明天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还是没回复。
十二点,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我又发了一条:晚安。
发完我就后悔了。太软了。我都准备明天不理他了,为什么还要发晚安。我想撤回,想了想又算了,反正他明天看到的时候我已经凶完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没有消息。
我又发了一条:程野,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七点,我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八点,我发:你回我一下。
九点,我给一个住他家附近的同学发消息:程野今天来学校了吗。
过了很久,那边回过来一句:你还不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那边没再回。
我又发:你说话啊。
还是没有回。
我给程野发: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回复。
那天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哭。
是我坐在床上,一条一条往上翻我给他发的消息。从“你到了吗”开始,到“晚安”,到“你到底怎么了”。每一条后面都是空的,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我昨天夜里在生他的气。
我排练了那么久的台词,一句都没用上。
后来我算过时间。
我发第一条消息,是晚上七点。他出事,是下午四点。
他手机在书包里,书包在桥上,被路人捡起来放在路边。屏幕亮过很多次,一条一条消息弹出来,没人看。
从下午四点,到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
十七条。
他一条都没看到。
三天后,他妈妈把那张纸给了我。是从他书包里翻出来的,用塑料袋包着。
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我看到他书桌前那面墙,上面贴满了小人。我画的那些,有些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一张都没丢。
书桌角上,放着我高二丢的那个错题本。他妈妈说是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他每天晚上都压在枕头底下。
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写得很轻,要用铅笔侧着涂才能看见:
答案:我喜欢你,从高一那次周测开始。你趴桌上的时候,后脑勺有个旋。两个。很好看。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他妈妈站在旁边。

——他天天翻这个本子。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会停下来坐一会儿。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错题。

——他骗我,错题有什么好看的。他就是在看你。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最后一页是空的。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三年了,题是他写,答案是他讲,我负责在旁边画小人、偷吃零食、把笔咬出牙印。
最后一页是留给我的。
那一课没有上。
很多年里,我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只是没有听到过。
我没有删他。所以我发的那十七条消息,一直在那里。
每年六月九号,我都会发一条。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道题,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
他那边永远不会回。但也没有红色感叹号。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他坐在我旁边写题,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很多年以后我回南城,成了我们学校的高中老师。
工作第二年冬天,教务处开会,说下学期座位还是按年级排名,从前往后挑。
我坐在下面,笔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一个纸箱。我妈什么都不扔,我高中三年的成绩单、排名表,全在里面。
我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坐到凌晨。
算了一遍,不敢相信。又算了两遍,还拿去和同学的排名表对了一遍。
三年,二十多次大考,他的名次永远在我前后三名之内。
只有两次差了五名。那两次他发高烧请假,回来补考。
我查了那两次的分数。数学最后三道大题,他全空着。
以他的水平,那三道题不可能不会。他草稿纸上的步骤都是对的,就是没抄到答题卡上。
他是故意的。
第二天我去了他家。他妈妈打开柜子:他高三的卷子、草稿纸、错题本,全都码着。
我蹲在地上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有几道大题,他在草稿纸上算出了完整的答案,步骤写得工工整整,最后画了两道横线。
然后那道题在答题卡上是空的。
不是不会。是算了分,算好了名次,算好了座位。
他每次故意错两道大题,扣十五到二十分,名次刚好卡在我前后三名以内。不能太高,太高了排前面;也不能太低,太低了排后面。
他算得精确极了。比做任何一道数学题都精确。
他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一百零九次,差三名。可以。
第一百一十次,差两名。可以。
第一百一十一次,差四名。下次少错一道。
他在数。他在算。他一次一次地算,一次一次地调,像在解一道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题。
那道题的答案,是我。
他用三年时间,换一张能坐在我旁边的桌子。
那年秋天,我带高二。
班上有个男生叫郑一鸣,坐窗边第三个位置,数学不好。他妈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长会总坐最后一排,散会最后一个走。
那天她追上我,捏着成绩单说:

老师,一鸣数学还是不行。
——他在进步。

她笑了笑,站了一会儿。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她忽然开口。

——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一鸣六岁那年掉进河里过。

——那年我们刚从乡下来,在南城摆摊,就在河边那个市场口。

——六月水涨起来,孩子不知道怎么就下去了。

——是个高中生把他救上来的。

——那天跳下去的不止一个人。最后孩子是被人抱上来的。

——救他的那个,没上来。
我手里的点名册掉在地上。

——才十八。

——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当时乱,我抱着孩子就去了医院,第二天我妈病重,我们全家回了乡下。

——这九年,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老师,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给他磕个头。
——他叫程野。

她愣了两秒,跟着我念了一遍。

——程野。

——老师,你认识他?
——我同桌。

她站在走廊上哭出了声。

——九年了,我终于知道他叫什么了。
那年冬天,我带他们母子俩去了程野家。
程野妈妈煮了一锅面。三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野妈妈把一筷子面夹到郑一鸣碗里。

——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郑一鸣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哭了。

——别哭。

——妈,我这是吃面呛的。
程野妈妈摸了摸他的头。

——长得真好。程野要是在,也该这么高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哭了。三个人坐在那儿,眼泪掉在碗里,谁也不抬头。
放寒假那天,学校没有人。
我上了三楼,走进那间教室。课桌换过一批,靠窗那一排还是靠窗那一排。
我坐到当年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本子,推过课桌中线。
翻开第一页,我写:
错题本——程野专用
下面一行:每天一道。不许偷懒。不许哭。不许再说自己笨。
我握着笔,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
——同学,初次见面。

——以后我还想坐你旁边。

走廊的灯灭了。
没有人把本子推回来。
我等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拿回自己这边,抱在怀里。
我翻开错题本,在每天一道下面补了一句:
今天这道题,老师也不会。

等你来教我。

风吹进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我握着笔,写下:
答案:
我喜欢你,从高一那次周测开始。你推本子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你也怕。

你怕我哭,怕我笨,怕你不理我。

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就在你旁边。

写完这些,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我觉得他应该笑了。
因为我终于把答案写上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手机。
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是我去年六月九号发的,只有一个句号。
我在下面又打了一行:
今天给学生讲错题,有一道我不会。

你教教我。

发出去。
没有红色感叹号。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屏幕亮了一下——当然,只是天气预报。
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他坐在旁边写题,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于是她笑了笑,又打了一行:
“程野,这道题我会了。可我还是想坐你旁边。”

窗外南城又下起了雨。她没再走那座旧桥,但每年六月九号,她都会绕远路去买一支小熊铅笔。削好,放在错题本旁边。
笔尖朝上,像等人。1
蹲蹲后续,好想看下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