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葵花微甜,岁月温柔

阳光快乐的故事

一

村西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小院,院里住着林秀英。

年轻时的林秀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利落人。她个子不高,背脊却总是挺得笔直,像一棵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一头乌发在脑后挽成齐整的髻,用一根细银簪子别住,走起路来发髻纹丝不动。她有一双巧手,能把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透亮,能把三垄菜地打理得比谁家的都好。春天她爬上木梯摘最嫩的槐花,蒸一锅槐花饭,米粒上裹着花瓣,入口清甜;秋天她在灶台前翻炒板栗,砂砾和栗子一起翻滚,焦香飘满半个村子,路过的人没有不咽口水的。

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孙子小远一个人。

小远的父母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小远就是林秀英的心尖肉、眼珠子、命根子。每天下午五点半,日头把村口那条土路照得金灿灿的,林秀英就会准时出现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纳鞋底。她眼神极好,哪怕隔着一两百米,也能在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里一眼认出那个蓝布书包。

“奶奶!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小远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盛着太阳。

“哎哟,我们小远真聪明!”林秀英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用洗得发白的干净手帕擦去他额头的汗,“饿了吧?快吃,奶奶一直焐着呢。”

小远咬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奶奶做的桂花糕天下第一好吃!等我长大了,我要给奶奶买大房子,天天背奶奶出去玩!”

“好,好,奶奶等着小远长大。”林秀英摸着他的头,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我们小远以后就是奶奶的拐杖。”

夕阳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能一直伸到天边去。那时的日子真慢啊,慢到每一缕炊烟、每一声蝉鸣、每一次牵手,都像刻进了骨头里。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关于岁月静好的故事。所有人都以为,林秀英一定会在这个小院里,幸福地老去。

卷一,完。

二

变故,发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那天是农历腊月初八,小远刚考完期末考试,早上出门时林秀英照例塞了一块桂花糕在他书包里。他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奶奶,等我回来吃腊八粥!”声音脆生生的,被风卷着飘了老远。

林秀英在灶上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熬得浓稠软糯,满屋子都是甜香。她把小远最爱吃的蜜枣单独留了一小碗,放在灶台最里面,怕凉了。

五点半,她没等到。

六点半,她没等到。

七点半,天黑了,雪越下越大,她开始坐不住了,踩着积雪往村口走。那条土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方向摸,一路喊着小远的名字,声音被风雪撕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八点四十,她在学校外面的马路沟里,找到了那个蓝布书包。

书包带子断了,半埋在雪里。里面的课本全被雪水浸透,冻成了一坨。还有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完整地躺在书包侧兜里,她早上的手温仿佛还在。

小远被拐了。

这三个字,生生劈碎了林秀英的世界。

接下来的三年,是钝刀割肉般的凌迟。

儿媳在绝望中改嫁,走的那天跪在林秀英面前哭了一整夜,磕了三个响头,说“妈,对不起”。儿子开始酗酒,从一天一瓶到一天三瓶,喝醉了就抱着小远的书包哭,哭完又骂自己不是人。第四年冬天,他醉醺醺地骑着摩托车出去找孩子,在省道上被一辆货车卷进了车轮底下。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气,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小远的照片。

好好的一个家,塌成了废墟。

林秀英一夜白头。那一头乌黑的发髻变成了枯草般的灰白,曾经挺直的背脊彻底佝偻了下去,像一棵被雷劈了却不肯倒下的老树。她把眼睛哭坏了,严重的白内障让她几乎失明,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再后来,她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她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冷暖,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但她死死地记着一件事——小远放学了,她要去接他。

她成了村西头那个天天摸着墙往村口挪的疯婆婆。手里永远攥着一块桂花糕——那是她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糯米粉和糖桂花做的,做完就揣在怀里,用体温焐着。怀里那块糕化了又凝,凝了又化,硬得像块石头,可她舍不得扔。无论村里人怎么劝,怎么拦,她只要一松手,就会佝偻着背,盲人摸象般一点一点摸去村口的公路边。

“小远饿了……小远等着奶奶呢……”

她的嘴里永远念叨着这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把每一辆路过的车声都当成小远的脚步,把每一个孩子的笑声都当成小远的呼唤。她扑空过无数次,摔倒过无数次,爬起来过无数次。膝盖上的痂叠着痂,手上的裂口开着口,可她浑然不觉。

村里人都说,林秀英的身子早就该垮了,是一口气吊着她,一口不肯咽下的气。

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秀英会这样糊涂地死在等待中时,奇迹,竟然真的降临了。

那是一通来自省城公安局的电话。通过全国打拐DNA数据库的比对,林秀英失散了十二年的孙子小远,找到了。

照片上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小远父亲的样子,嘴角的弧度隐约有小时候的影子。村干部激动得手都在抖,一路小跑冲到林秀英家里,扯着嗓子大喊:“林奶奶!小远找到了!明天就回来看你!”

奇迹般地,林秀英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清明。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压抑了十二年的绝望化作狂喜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混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村干部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真的?真的?我的小远……我的小远找到了?”

那一夜,林秀英没睡。

她烧了一锅热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她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深蓝布衫,那是她当年最体面的衣裳,只有过年和小远生日才舍得穿。她把白发一根根梳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那根小远小时候送给她的木簪子别住。她去院子里摘了最新鲜的槐花,蒸了一锅槐花饭。她又和面、揉面、上屉,做了满满一笼桂花糕,每一块都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

她嘴里哼着小远小时候最爱听的童谣,手上动作利落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第二天下午,日头正好。

林秀英被邻居搀扶着,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身子因为激动而剧烈发抖。她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朝着公路尽头张望,生怕错过一秒。

“来了来了!车来了!”

阳光下,所有人都红着眼眶,以为老天终于开了眼。可是,当那个年轻人走到林秀英面前,当村干部仔细核对完所有细节后,空气中原本沸腾的喜悦凝固了。

年龄对不上,出生地对不上,身上的胎记对不上,脚踝上那道疤也对不上。

那只是一场残忍的乌龙。对方只是一个长得很像、丢失时间也巧合的孩子,但他不是小远。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无情地踩灭。

林秀英眼中的清明迅速褪去,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她猛地把桂花糕砸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歇斯底里地哭嚎:“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的小远还在等我!他说了要给奶奶当拐杖的!他说了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步一跤,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被困在十二年前大雪夜里的幽灵。从此,她更加频繁地往村口跑,无论谁拦都不听。她甚至开始半夜偷偷爬起来,摸索着往村口走,好几次差点掉进水沟里。

四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村西头的公路上。

夕阳像十二年前一样,把土路照得金黄,金黄得像一片温柔的陷阱。

林秀英像往常一样,佝偻着背,摸着路边的树干,挪到了村口。她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记忆里那个背着蓝布书包的小小身影,在光晕里朝她跑来。

就在这时,一辆车缓缓驶入村子。引擎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极了小远小时候趴在她膝头打鼾的呼吸。车灯的晕影在她浑浊的视野里散开,像极了夕阳下那个小小身影奔跑时带起的光。

林秀英混沌的大脑瞬间被执念填满——她把那团光影,当成了放学归来的小远。

“小远……是奶奶的小远!”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脸上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不顾一切地朝着马路中央扑了过去。

“呲——!”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际,但一切都太迟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林秀英瘦弱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撞得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在腾空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极其绚丽的光。那是走马灯,是她这一生最珍贵的画面:

她看到了春天老槐树下甜腻的槐花,看到了土灶台前金黄的桂花糕,看到了小远背着蓝布书包扑进她怀里喊“奶奶”,看到了夕阳下那个奶声奶气许诺要当她一辈子拐杖的小男孩……

她脸上带着极度幸福、极度释然的微笑,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

她终于等到了。

然后,她重重地向地面砸去。

尾声

几天后的村口,阳光依旧明媚,几个大妈坐在槐树下择菜。

“哎,你们说,村西头那个林老太太,最近咋没看见她出来转悠了?之前不是天天摸着墙要去接孙子放学吗?”

“你不知道啊?”另一个大妈叹了口气,手里摘菜的动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咋了?”

“前天傍晚,在村口那条路上,被车撞了。”

“啊?!谁撞的?她眼睛哪看得到车啊!”

大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公路尽头。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过那棵老槐树,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听说是从城里来的一个年轻人,开着车回来的。”

“回来干嘛?走亲戚?”

“不是。”大妈把最后一片烂菜叶摘掉,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是来找奶奶的。他说,他记得小时候奶奶天天在村口等他放学,给他做桂花糕。他托人查了好久,才查到这个地方。”

“那……那他找到没有?”

大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公路尽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风停了。桂花香也散了。

没有人说话。槐树下安静得可怕,只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本文改编自真实事件)1

段评

想看后续,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