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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渔村孤女

罪与德的刻度

阮梨是游进澄明学院的。

严格地说,是先坐飞艇到南境,再坐船沿湄澜河深入雨林,最后在学院码头自己跳下水,游完了剩下的三里水路。接引老师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个背着旧包袱、晒得黝黑的姑娘像一条鱼一样劈开绿色的水,游到岸边,甩甩头发上的水,仰头冲他笑出一口白牙。

"老师好!我叫阮梨!梨子的梨!"

"……你知道新生有专门的渡船吗?"

"知道呀,"阮梨一边拧着衣角一边说,"可是船好慢,水好急,我忍不住。"

接引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档案。暴食之罪,纯度八十四。备注栏里有一行圣堂的红字:**食量异常,注意监视其摄入**。他再看看眼前这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胳膊上全是结实肌肉的姑娘,实在无法把她和"暴食"两个字联系起来。

"你……很能吃?"

阮梨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低下头:"对不起。我会控制。"

这个"对不起"说得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里发紧。

阮梨出生在湄澜河入海口的一个小渔村,村里的人靠打鱼为生。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渔船从下游捞上来一个木盆,盆里一个婴儿,抱着半块发霉的船板,不哭,就张着嘴。村里的寡妇阮婶把她抱回去,取名"梨",因为捡她那天,村里唯一一棵梨熟了。

她从小就能吃。三岁能吃下整张烙饼,七岁能吃完一条五斤的烤鱼,十二岁那年大旱,渔村的船半个月出不了海,全村的存粮按人头分,她把自己那份三天吃完了,然后坐在门槛上饿得啃木头。阮婶抱着她哭,把最后半碗糙米粥倒进她碗里,第二天自己饿晕在晒网场。

村里人骂她:"灾星,饿死鬼投胎。"

觉醒那天,南境的觉醒台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异象:阮梨站上去,整座台子亮了,然后——她饿了。那是一种凭空降临的、席卷一切的饥饿,台下的记录官眼睁睁看着这个姑娘在台上捂住肚子蹲下去,而觉醒台的光疯狂地涌向她,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一个无底洞里灌。

纯度八十四。暴食。

圣堂的记录官写完报告,犹豫了很久,在末尾加了一句:"该觉醒者的饥饿似乎与能力无关,更像是……能力选择了她,因为她早就饿了。"

澄明学院的食堂,成了阮梨入学后第一个难题。

学院供餐是按标准份来的。阮梨第一顿饭吃了七份标准餐,食堂的师傅看得目瞪口呆,第二天,她的饭卡被限制了——伴读制度的一部分:暴食系觉醒者,每日摄入需经核准。

阮梨端着餐盘,看着窗口上"已达今日限额"的字样,站在食堂中间,周围全是目光。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是站着,一遍一遍地刷那张卡。滴。已达限额。滴。已达限额。

"阮梨同学。"

她回头。是院长容树。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份餐盘,自然地递给她:"我的那份。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院长,我……"

"食堂明天会调整制度,"容树说,"暴食系的摄入标准单独制定,额度按训练强度浮动。这是我刚才在院务会上决定的——顺便说一句,反对的人不少,我拍了桌子。"

阮梨捧着那份饭,手有点抖。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饭里,她也一起吃了。

"慢点。"容树递给她一杯水,"阮梨,我看过你的档案。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的能力,纯度八十四。圣堂把它叫做'暴食'。但你真的觉得是'暴食'吗?"

阮梨停下筷子,想了想。这是她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

"院长,我在渔村的时候,"她慢慢地说,"村里人说我饿,是因为我上辈子是饿死鬼。后来觉醒台亮了,他们又说,看,果然是罪。可是院长,我小时候啃木头那三天,全村只有阮婶把自己的粥给我了。"

"嗯。"

"如果哪天,"阮梨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有能力把全世界的饥饿都吃掉——让所有像我小时候那样的人不再啃木头——那这也算罪吗?"

容树院长看着这个瘦骨嶙峋却眼睛发亮的姑娘,很久很久,说了一句让整个食堂都安静下来的话:

"在圣堂的法典里,算。在澄明学院的镜子里——"他指了指校园中央那面映云的镜子,"不算。镜子照的是心,阮梨。心饿的人才会抢,心饱的人只会给。你记着这句话,以后不管谁给你定罪,你都拿它顶回去。"

那天下午,阮梨被分到了澄明学院格斗系的重训组。她的训练成绩震惊了所有人:力量、耐力、恢复速度,全部碾压同级。教官挠着头在报告上写:"该生体能超出常规范畴,疑似与能力相关——她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变成了力量。建议重新评估'暴食'的定义。"

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

圣堂的备案单上,阮梨的编号是第七十四号。**高危。监视。限食。**

而彼时彼刻,这个编号的主人正在食堂里,吃她的第九份晚餐——额度调整后,她终于可以吃饱了。她一边吃一边想:原来吃饱是这种感觉。原来人吃饱的时候,是可以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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