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月到凛辉学院报到那天,穿的是自己改的戏服。
水袖裁短了,绣着月纹的衣摆缝进了羽绒,脸上没上妆,但眉眼间的气韵还在——那是十几年戏台磨出来的东西,一抬手一投足,都带着韵律。接引生看傻了:"同学,你这是……"
"入学。"苏枕月把手递过去,掌心一枚淡粉色的印记,纹路像花瓣,"苏枕月,色欲系,纯度八十二。录取通知书在包里,要我背给您听吗?我记性很好。"
色欲。接引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七宗罪里名声最坏的一宗。傲慢只是讨人嫌,愤怒只是吓人,贪婪只是膈应人——而色欲,在圣堂的布道词里,是"腐烂的开始",是"灵魂的梅毒"。觉醒色欲的人,无论纯度高低,都会被默认成潜在的祸端。苏枕月从觉醒那天起,就把这个系别连同所有的目光一起背在了身上,背得笔直。
她生在戏班。"落月班",南境一个小戏班,班主苏老爹年轻时是角儿,后来嗓子倒了,就带着十几个孩子走乡串镇。苏枕月不是苏老爹亲生的——戏班里的孩子都不是亲生的,都是被扔的。苏老爹说,戏台这东西,专收没人要的孩子,因为戏台上的"人"不分贵贱,只分唱得好不好。
她十四岁就挂了头牌,《贵妃醉酒》唱遍南境七城。十六岁那年,落月班在府城唱堂会,一位圣堂的少主听完戏,点名要她"单独再唱一出"。苏老爹挡在门口,赔了三天不是,最后连戏箱都被砸了。当晚,苏枕月把少主约到后巷,什么都没做,就是唱了一出《游园》。唱腔一起,那少爷如痴如醉,自己摘了玉佩塞给她,然后迷迷糊糊回了家,从此逢人就说落月班的戏"勾魂"。
"色欲不是脱衣,老爹,"她回班后说,"是让人心甘情愿。他自愿的,我唱我的戏,谁也没碰谁。"
苏老爹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说:"丫头,你这本事,是罪。圣堂早晚容不下你。"
果然。觉醒台上,纯度八十二的色欲亮起的刹那,是漫天的花——粉色的、没有重量的花瓣凭空而生,落满了整个广场。记录官手里的笔掉了,围观的人群后退了十步。而台上的姑娘站得笔直,朗声问:"纯度八十二,学院录取线是多少?"
凛辉学院的铁杉院长,亲自去南境把她领回来的。
"南境的两所学院都不敢要你,"铁杉在路上说,"圣堂的名单上,色欲系八十二纯度,写着'宜隔离'。北境敢收你,不是因为北境胆大。"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北境冷。"铁杉说,"戏台在冷的地方,才看得出真功夫。热地方的戏是热闹,冷地方的戏是命。"
苏枕月在凛辉学院的第一个月,过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难。
难的不是训练——她的柔韧、气息、对身体的掌控,全部顶尖。难的是人。学院里的男生在她背后起外号,女生在她背后吐口水,连教官点名都刻意跳过她的名字,好像念出来会脏嘴。圣堂的伴读是个老修士,跟她说话时永远隔着三步远,眼神像在看一只来历不明的兽。
她没有辩解过一句。戏班的孩子都知道:台下的口水,是台上的戏份。直到有一天,实战课上,一个男生故意"失手",一记冰锥贴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削断一缕头发。
"哎呀,手滑。"那男生笑嘻嘻地说。
苏枕月站在原地,摸了摸断发。然后她笑了。
"学长,"她柔声说,"你心跳好快。刚才出手的时候,心率一百四十七,现在一百六十二。你怕我,还是想要我,分得清吗?"
男生的笑僵在脸上。他确实分不清——他的腿在抖,手心在出汗,眼睛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明明心里知道该移开。
"色欲的纯度八十二,"苏枕月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轻得像唱词,"最低级的用法是让人想要你。高级一点的用法,是让人分不清想要和恐惧。学长,你猜猜,我现在用的是哪一级?"
男生后退一步,摔在了冰面上。
"够了。"铁杉院长的声音从场边传来。苏枕月立刻收势,垂手,低头,退回队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傍晚,铁杉把她叫到办公室。
"今天在课堂上,你用的是哪一级?"院长问。
"一级都没用。"苏枕月平静地说,"他自己吓自己。色欲系最常见的误解就是以为我们会施法——院长,我的能力只能放大别人心里已有的东西。他心里先有兽,我只是把兽照出了形状。"
铁杉盯着她看了很久。
"苏枕月,下个月四校联赛选拔。"他说,"我要你进队。"
"我是罪系。"
"队里已经有一个罪系了,"铁杉说,"燕北辞,愤怒,纯度九十一。再加一个你,不多。"
苏枕月怔住了。她抬头,第一次认真看这位独臂院长:"您不怕吗?愤怒的九十一加色欲的八十二,放在一个队伍里——圣堂的备案单会把您钉死的。"
"圣堂的钉子多了,不差这一根。"铁杉站起身,独臂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单,"你自己看看这届新生的名单。四个学院,七宗罪,七个纯度超过七十八的罪系,今年全冒出来了。这不是巧合,苏枕月。 somebody 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包括你——都是棋子。"
他把名单递给她。苏枕月的目光扫过七行名字,在其中三行上停留了很久。
**裴寂。傲慢。九十三。**
**温栀。嫉妒。八十九。**
**商陆。贪婪。九十。**
"四校联赛,"铁杉的声音在暮色里像冰下的水,"七个人会在赛场上相遇。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但我给你一个戏班的道理——"
"您说。"
"角儿登台之前,永远不知道这台戏是喜是悲。"独臂院长望着窗外零下四十度的夜,"但角儿必须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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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写的感觉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