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四人寝的门关上了。
周念盘腿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另外三个人。方以宁靠在椅背上,两臂抱胸。林汐遥坐在池佑安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池佑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件沾了酱油的白衬衫。
她已经搓过了,酱油渍洗掉了大半,还剩一点浅浅的印子。白衬衫是白色的,很白很白,她洗的时候一直在看这个白色。
“所以,”方以宁开口,“你天生看不见颜色。”
“嗯。”
“只有碰到沈聿才能看见。”
“嗯。”
“今天食堂他抱了你,你现在能看见。”
“嗯。”
周念眨了眨眼:“等一下,什么?”
林汐遥从头讲了一遍。地铁里撞到人看见颜色,商场里的下午,挂断的电话,正字,实验楼蹲点,图书馆被拒,雨天的伞。她讲得很简略,但周念的嘴越张越大。
“我操。”周念说,“我操。”
方以宁一直没说话。等林汐遥讲完,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多久了。”
“什么多久。”
“颜色。”方以宁看着池佑安的眼睛,“从食堂到现在,三个小时了,颜色还在。”
池佑安低头看自己的手。粉色还在。她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是暖黄色的光,树的叶子在灯光底下是深绿色。全是颜色。
“上次,”她说,声音很轻,“在楼梯间他碰了我三秒,颜色持续了三个小时左右。今天他抱了我——”
“多久。”方以宁追问。
“不知道。可能十秒,可能更久。”
方以宁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佑安。”她说,“你听我说。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
“沈聿那个人,”方以宁顿了一下,“我打听过。他不对任何人做多余的接触,连小组作业都是自己一个人。今天他在食堂当着几百人的面抱了你,扶了你,还跟你换了微信。”
她停下来,看着池佑安。
“这件事,对他来说,可能比你想的要难。”
池佑安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抹粉色。慢慢地,颜色开始褪了。像潮水退去,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从指尖开始,粉色变浅,变灰,变白,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方以宁的脸是灰的,周念的衣服是灰的,窗外那盏刚才还暖黄的路灯,现在是一团灰白的雾。
和上次一样。
“没了。”她说。
宿舍安静下来。周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汐遥握紧了她的手。方以宁把眼镜摘下来,慢慢地擦着。
“佑安。”方以宁开口,声音很平,“那件衬衫,明天别还他。”
“什么?”
“我说,明天别还他。”方以宁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她,“留个借口。让他来找你。”
池佑安攥着手里那件灰扑扑的衬衫。
“好。”
/
衬衫在池佑安桌上放了三天。
洗好了,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干净的纸袋里。她每天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始终没发出去那条消息。
林汐遥催她:“你留着干嘛,裱起来?”
“我在想什么时候发合适。”
“这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池佑安说不出来。她怕。怕消息发过去,他直接说不用了,衬衫不要了。那她就什么借口都没了。
第四天晚上,方以宁从图书馆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看了她一眼:“你再不发,他可能觉得你不想还了。”
池佑安拿起手机。
【柚子安:沈聿同学,你的衬衫洗好了,什么时候方便我拿给你?】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回来再看,还是没回复。
她爬到床上,翻来覆去,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又拿起来看——
还是没回复。
……沈聿你赢了。
第二天早上池佑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沈聿:今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
池佑安从床上坐起来。林汐遥被她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几点了……”
“三点。”池佑安说。
“??现在他妈七点。”
“他约我三点。”
林汐遥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句“恭喜”,又睡过去了。
池佑安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看了半天。三楼。上次她在那儿堵他,他说不行,转身走了。
现在他自己约在那里。
/
下午两点半,池佑安已经在图书馆三楼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来来回回地折着袋口。窗外天阴着,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灰色的。已经灰了三天了。食
堂那次抱了那么久,颜色持续了大概五六个小时,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什么都没了。她记得那种被颜色灌满的感觉,记得红烧肉的红和青菜的绿,记得他下巴的暖色调。然后一点一点退干净,像水从破了的杯子里漏完。
三点整,沈聿从拐角转出来,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纸袋——大概是他拿来装衬衫的。他看见她,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池佑安把纸袋推过去:“洗好了。酱油渍没完全洗掉,还有一点很淡的印子,在左胸口那里。”
沈聿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衬衫,叠得很整齐。他把袋子放在一边,又把自己带来的纸袋放到桌上,推过来。
“这个,”他说,“你不用赔。”
池佑安低头看那个纸袋。里面是一件新的白衬衫,标签还在,同一个牌子。她抬头看他,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买了新的?”
“嗯。”
“我都洗好了。”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把外面染成一片模糊的灰。池佑安看着他的侧脸。灰的。现在看他是灰的。但她记得他绿眼睛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
“沈聿。”
他转过头来看她。
“我有个请求。”她说。
他没说话。
池佑安把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摊开,放在桌面上。灰色的掌心,灰色的掌纹。她看着自己这只手,声音很轻:“我可以……碰一下你的手吗。”
图书馆很安静。三楼这个角落没什么人,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翻书声。沈聿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上次你问过我。”他说。
“嗯。”
“我说不行。”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碰我。”
池佑安把手收回来一点,攥了攥,又摊开。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她说,“但那天在楼梯间,你抓住我手腕的时候,我看见了颜色。红的、绿的、蓝的,全是颜色。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颜色。”
沈聿的表情没有变。他看着她,很安静。
“后来你松开手,颜色就没了。”她说,“我去商场的时候看见了,但只持续了几个小时。回来就没了。我试过别人,试了很多次,和谁接触都没有用。只有你。”
她顿了一下。
“只有你碰我的时候,我才能看见。”
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沈聿垂着眼,看着桌面。
“所以那天在食堂,”他开口,声音很低,“你看着我笑,是因为——”
“因为我终于又看见了。”她说,“你抱住我的时候,所有的颜色都回来了。你的眼睛是绿的。你的下巴是暖色的。你的嘴唇——”
她停下来。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知道你讨厌人碰你。我不想强迫你。但是我真的……”
她没说完,沈聿却把手伸过来了。
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在她面前。
“碰吧。”
池佑安看着他那只手。灰色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从指尖开始。他的掌心是暖的,像有一团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灰色褪掉了,他手背上的血管是淡青色的,指甲盖是半透明的粉。
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间,两双手交叠在一起。棕色,浅棕,深棕。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是淡粉的,他的指节是米白的。
整个图书馆在她眼里亮了起来,书架的深棕,地毯的深灰,窗外被雨淋湿的梧桐叶是浓绿。
她抬起头。沈聿正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很安静,里面映着她的脸。
“沈聿。”她轻声说。
“嗯。”
“你的手,是暖色的。”
“沈聿,你好漂亮。”
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他只是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
“持续多久。”
“什么?”
“颜色。”他说,目光还落在手上,“能持续多久。”
池佑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她想了一会儿,说:“之前你抱我的时候持续了大概五六个小时。现在只是手碰手,可能短一点。”
“嗯。”
他没有松开。池佑安看着他,心跳得很快。窗外雨声很密,图书馆里很安静。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放在桌上,谁也没有动。
“那,”沈聿开口,声音很淡,“多碰一会儿。”
池佑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聿没有看她。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耳朵还是红的,手却纹丝不动地放在那里,掌心朝上,任她握着。
池佑安慢慢把手指收拢了一些。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手心传上来,暖的。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那些颜色在指缝间流动。
世界是活的。她是活的。
雨声很大。
她闭上眼睛,在那些光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像第一次看见绿色那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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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语:宝贝们晚安晚安早点休息哦4
这发展有点让人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