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佑安觉得自己快疯了。
最开始只是偶尔走神,盯着别人衣服上某种她背得出名字却看不见的颜色发呆。后来变成一种隐隐的焦躁,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再后来,她开始做梦。梦里全是颜色,绿色的眼睛,橙色的招牌,粉色的掌心。醒来之后睁眼,灰的天花板,灰的床帘,灰的一切。那种落差让她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她开始理解一件事:
她不是“想要”颜色。她是“需要”。
像缺氧的人需要空气,像饿了太久的人需要食物。她以前不吃,所以不饿。现在吃过了,胃就醒了,醒过来之后每天都在叫。叫得她睡不着,吃不下,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灰色地图,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说好了要等他自己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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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
池佑安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汐遥坐在对面,看她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挑出来又放回去。
“你多少吃一点。”
“在吃。”
“你挑了十分钟了。”
池佑安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她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嘴唇的颜色是灰的。以前她不知道嘴唇有颜色,现在她知道嘴唇应该是浅红的。灰的嘴唇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具尸体。
“遥遥。”她声音很轻,“我受不了了。”
林汐遥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看得出来。”
“你不知道。”池佑安摇头,“你每天能看见颜色。你走出门,天是蓝的,树是绿的,你穿的衣服是粉的。你不用去想它,它就在那里。但是我——”她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我什么都没有。我脑子里记着所有颜色的名字,但我眼睛里一样都看不到。那种感觉,像你明知道家里有灯,但开关在别人手里。你摸黑坐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开,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开。”
林汐遥没接话。她知道池佑安需要的不是安慰。
安慰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池佑安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灰色的盘子,灰色的饭菜,灰色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整个场景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而她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去。
“我不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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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另外两个室友终于知道了。
起因是周念在宿舍里试新买的口红,涂好了转过头问池佑安:“好看吗?”
池佑安看着她的嘴唇。她背过口红的色号,周念说过,这叫“枫叶红”。但她眼睛里只有一片深灰。
“好看。”她说。
周念看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特别差。”
“有点。”
“不止没睡好吧。”方以宁从书上抬起眼,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整个人都是灰的。”
池佑安的心跳了一下。
“我说的是气色。”方以宁补充道,语气淡淡的,但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
林汐遥从床上探出头,看了看池佑安,又看了看方以宁。她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们……其实有件事该让你们知道。”
池佑安想拦她,但林汐遥已经说了。
“佑安看不见颜色。天生的。全色盲。”
宿舍安静了三秒。
周念握着口红的手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方以宁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
“什么意思。”周念的声音有点僵,“看不见颜色,是说……”
“世界是黑白的。”池佑安自己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们看到的彩色,我看到的全是灰。深浅不同的灰。”
周念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复杂的、她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她把口红放下,走过来蹲在池佑安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知道周念在看什么,她的眼睛是灰的,瞳孔是灰的,虹膜也是灰的。
“那你,”周念的声音低下来,“这么多年,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的。”池佑安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有颜色是什么感觉,所以不觉得少。”
方以宁把眼镜戴回去,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那最近呢。”
池佑安看着她。
“你最近状态不对。”方以宁说,“跟这个有关?”
林汐遥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池佑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能看见了。”她说,“有时候。很短。碰到一个人的时候。”
宿舍又安静了。
“谁。”方以宁问。
池佑安没回答。她想起食堂里那个灰色的背影,想起雨里那把黑色的伞,想起他叫她的名字,想起他说“别站在雨里”。她想起他往后退的那半步,还有他手背上那条很浅的疤。
“一个。”她说,“只有那一个。”
周念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坐着,抱着那只毛绒熊,半天没说话。方以宁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所以你现在,”方以宁慢慢地说,“是需要他的。”
“嗯。”
“不是喜欢。是需要。”
池佑安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我只知道,他碰到我的时候,我的世界是活的。碰不到的时候,是死的。你觉得这算什么。”
方以宁没回答。周念把脸埋进毛绒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也太惨了。”
池佑安笑了一下。
“还行。习惯了。”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很安静。池佑安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佑安。”
是方以宁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飘过来,很轻。
“嗯。”
“那个人,”方以宁顿了一下,“是沈聿吧。”
池佑安没说话。黑暗中,她听见方以宁翻了个身。
“他这个人,”方以宁的声音很平,“确实有病。但不是坏人。院里的传言有夸张的成分,他只是……不让人碰。具体为什么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真的。”
“什么。”
“他没谈过恋爱。”方以宁说,“大二了,法学院那么多人追他,一个都没成。有人说他是冷血,但我看着不像。更像是怕。”
池佑安睁开眼。灰色的床板,灰色的夜。
“怕什么。”
“不知道。”方以宁说,“但如果你要找他,最好想清楚。他躲了两年了,你逼他,他只会退得更远。”
池佑安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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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
池佑安端着盘子往座位走,脑子里还在想方以宁昨晚的话。她低着头,没看路,拐角处撞上一个人。盘子里的汤晃出来,洒了对方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起头。
沈聿。
白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汤渍,顺着胸口往下淌。
她被拉进一个怀里。脸贴上一片温热的胸口,鼻尖撞在他锁骨上。洗发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很淡的洗衣粉味道。
颜色。
从她被抓住的那一点开始。
腰上的那只手,五指扣着她的腰侧。颜色从那里炸开来,红的,橙的,黄的,铺天盖地灌进她眼睛里。她睁开眼,看见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标签,灰色的纽扣有一颗是深棕的。她看见自己的手,淡粉色的指尖,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她看见他的下巴,线条清晰,皮肤是暖调的,淡青色的胡茬刚冒出来一点。她看见他的嘴唇,偏薄,抿着。她看见他的眼睛。
绿色的。
像雨洗过的柏树叶,像春天解冻的湖水,像她记忆里的那个颜色,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脸——嘴唇是浅红的,脸颊是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光。
“池佑安。”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她感觉到他扣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就那样半扶半抱着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你没事吧。”
她没有说话。
她在看他的脸。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他皱眉的时候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纹。他的眼睛是绿的。他整个人都是活的,是有颜色的,是她在梦里描摹过一千遍的那个样子。
“池佑安?”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确定。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
我就是看见了颜色。我就是看见了你的脸。我就是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他的衬衫松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指尖是淡粉的,指甲盖是透明的。她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掌纹是浅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好看。真好看。
“你衣服——”她抬头看他,这才注意到他衬衫胸口有一大块酱油色的污渍。是她端着的盘子飞出去的时候溅上去的。
是酱油色,深褐色的,洇在白色的衬衫上,很显眼。
“我赔你。”她说。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皱了皱眉:“不用。”
“要赔的。”池佑安摇头,语气很坚定,“你把微信给我,我转你干洗费。”
“不用。”他又说了一遍。
“那你把衬衫给我,我洗干净还你。”
他沉默了一瞬。
周围很吵,食堂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等着。她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红的、粉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行。”
他低头掏出手机。池佑安报了自己的微信号,他输入,搜索,添加。她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点通过。对话框里跳出来一个默认的头像,名字是两个字:沈聿。
“我晚上洗干净给你。”她说,“明天还你。”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池佑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沈聿。她反复看那两个字。
颜色没有褪。她抬起头,食堂里全是颜色。周念的粉色外套,方以宁的棕色书包,林汐遥的蓝色围巾。红烧肉的酱红,青菜的翠绿,米饭的雪白。整个食堂在她眼睛里活过来了,喧闹、拥挤、乱七八糟,但每一寸都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