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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路漫漫其修远兮

黑白间的你

她们宿舍在女生楼四楼最里面,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池佑安的多肉是灰色的,她养了三个月,从来没浇死过。养不死的东西,对她来说都长得差不多。

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念正盘腿坐在床上涂指甲油,见她回来,抬了抬下巴。

“佑安,你手里那杯奶茶哪买的?杯套挺好看。”

池佑安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的杯套,灰色的吸管。她把它扔进垃圾桶,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

“楼下随便买的。”

周念没追问,低下头继续涂指甲。她的指甲是粉色的,池佑安知道,因为周念告诉过她。她还知道周念的睡衣是浅紫的,床上那只巨大的毛绒熊是奶白的。都是周念说的。池佑安背下来了。

靠窗那边,方以宁趴在桌上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法理学教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回来得挺晚。”

“听讲座。”

“哦。”

方以宁是法学系的。池佑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从来没问过方以宁认不认识沈聿。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且方以宁这个人,你不问,她绝对不多说一个字。

林汐遥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冲池佑安使了个眼色。池佑安摇头。林汐遥就没再提。

“对了。”周念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你们知道法学院那个沈聿吗?”

池佑安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个沈聿?”林汐遥反应很快,语气自然。

“就那个,大二民法方向的,长得挺好看那个。”周念吹了吹指甲,“今天有人拍到他在实验楼那边给一个女生撑伞,校园墙炸了。都在猜那个女生是谁。”

池佑安的背僵了一瞬。

方以宁终于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很平静地说:“他给人撑伞?”

“嗯,照片都传疯了。”周念把手机举起来,“看,虽然只拍到背影,但这身形,这伞,绝对是他。他平时恨不得跟所有人隔三米远,居然给人撑伞,法学院那边都不敢信。”

池佑安没转头看那张照片。

“可能是看错了。”她说,声音很平。

“不可能。”周念笃定地摇头,“他那把黑伞上有个很小的白标,我记得,有次公开课他坐我前面,伞就靠在桌边。”

方以宁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慢地说:“那倒是挺稀奇的。沈聿这个人,在我们院挺有名的。不是好名那种。”

“怎么个有名法?”林汐遥问。

“不和人接触。”方以宁把眼镜戴回去,“小组作业从来一个人做,有人想跟他搭档他直接拒。上学期我们班有个男生跟他借笔记,手刚伸过去,他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那个男生尴尬得要死,从此再没人主动找他。大家私底下说他——”

“我知道,冰山嘛。”周念抢答。

“不止。”方以宁语气很淡,“有次模拟法庭,他做被告代理人,对面组的组长想跟他握个手表示友好,他直接说了一句‘不用’,当着全系的面。那个组长下不来台。后来就传开了,说他讨厌人讨厌到连基本的礼貌都不顾。”

池佑安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捏得很紧。

他讨厌人。

“那他今天为什么给人撑伞?”周念把这个疑问抛出来,自己也想不通,“总不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不知道。”方以宁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如果是真的,那个女生大概挺特别的。”

池佑安把书合上,站起来。

“我去洗漱。”

她拿着杯子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把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背上。

他给她撑了伞。

在所有人面前。

/

第二天早上没有课,池佑安睡到八点半才醒。睁开眼的时候,宿舍已经空了。林汐遥留了张纸条:我去开班会,桌上有包子^^

池佑安坐在床上啃包子,打开手机。校园墙那条动态被顶到了最上面,评论区一百多条。她点进去,满屏都是“???”“真的假的”“我不信”“沈聿?那个沈聿?”。

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包子是菜馅的,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中午林汐遥回来,看见她还坐在椅子上,包子只啃了一半。

“你没去食堂?”

“不饿。”

林汐遥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

“你打算怎么办。”

池佑安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看着自己灰色的指尖,想了一会儿。

“他给我撑伞,是在实验楼门口。”她说,“你说他是特意去的,还是路过。”

“你觉得呢。”

“法学院离实验楼二十分钟的路。下雨天。他没带书包,只有一把伞。”

林汐遥没说话。

“他可能,”池佑安顿了一下,“记得我。他可能记得那天的事。”

“然后呢?”

池佑安低下头。她想起昨天他叫她的名字,想起他说“别站在雨里”,想起他站在那里让雨淋着,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眼睛是绿色的”。

“他问我为什么知道他的眼睛是绿的。”她说,声音很轻,“他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他记得。”

林汐遥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那你要不要去找他。”

池佑安摇头。

“不找。”

“为什么?”

“他怕人靠近。”池佑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如果我主动找他,他又会退。昨天他主动了一次,我不能把这个也逼没了。”

林汐遥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说了算。”她站起来,拿过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不过安安,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他在法学院那种地方,身边全是人。他躲了两年了,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林汐遥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而且你俩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不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就算他记得你,那也只是记得你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池佑安看着窗外。天晴了,灰色的阳光落在灰色的树冠上。

/

那天下午,方以宁从图书馆回来,把一摞书放在桌上,忽然开口:“你们谁认识沈聿?”

池佑安正在擦多肉的叶子,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汐遥接话。

“今天有人在院里问了一圈,谁认识大二那个沈聿,说是有个外系的女生一直在打听他。”方以宁把眼镜摘下来,慢条斯理地擦着,“问到他室友那儿去了。他室友说,沈聿最近很奇怪。”

池佑安把多肉放下。

“哪里奇怪。”林汐遥替她问了。

方以宁想了想:“据说他开始走实验楼那条路去上课了。绕路,多走十分钟。他室友问他为什么,他说那边安静。”

池佑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实验楼。她每天下课都从那里走。

方以宁把眼镜戴上,看了池佑安一眼。很平的一眼,但池佑安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

“我就是随便说说。”方以宁翻开书,“你们当八卦听。”

宿舍安静下来。周念在刷手机,林汐遥在翻笔记。池佑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排多肉。灰扑扑的叶子,一片压着一片。

她伸手摸了摸最边上那棵的叶尖。

别人碰到它,它不会变。只有特定的人,特定的时候,才会让一些东西亮起来。1

段评

磕到了,大大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