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佑安不再试着碰他了。
这是林汐遥教她的。在又一次失败的偶遇之后,她瘫坐在宿舍椅子上,满脸沮丧,林汐遥终于说:“你不能追着他跑。你想想,他怕人碰他,然后有个女的突然冒出来,抓住他的手,还问他衬衫下面什么颜色。你猜他现在看到你是什么感觉?”
池佑安把脸埋进胳膊里:“洪水猛兽。”
“对。所以你不能再追了。你得——”
“等?”
“不。”林汐遥摇头,“你得让他自己靠近你。但首先,他得知道你安全。”
“安全?”
“你看起来像那种会突然扑上去抓人胳膊的人。”
池佑安抬起头,瞪她。林汐遥耸了耸肩:“实话。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碰他。不许故意撞他,不许碰他的袖子,不许碰他的手。什么都别碰。就……在他身边待着就行。”
“待着?”
“他平时都在哪儿?图书馆?食堂?找他去。坐下来。保持距离。别碰他。让他习惯你在那儿。”
“然后呢?”
林汐遥用薯片指着她:“然后,等他受不了了,主动来问你为什么老在他身边晃悠的时候,你再说。”
“说什么?”
“实话。”
/
池佑安消沉了整整一周。
不查课表了,不绕去法学院了,连明德楼那条路都不走了。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像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把自己塞进一个最窄的轨道里,省得乱想。
林汐遥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多买一杯奶茶放她桌上,灰扑扑的杯套,看不见颜色。
“你不用这样。”池佑安说。
“我没怎样。”
“你每天多买一杯。”
林汐遥把吸管插进去,推到她面前:“我乐意。”
池佑安低头看着那杯奶茶。灰色的液面,灰色的吸管。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别人叫这个味道“奶茶色”,她以前觉得挺有道理的,甜的东西,大概就是那种暖融融的颜色。
现在她不确定了。
周四下午,地理系在实验楼有个讲座。池佑安本来不想去,但导师点名要人到,她抱着本子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画剖面图。画着画着窗外的天暗下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讲座散场的时候雨还没停。池佑安站在实验楼门口的雨棚下,看着灰色的雨帘发呆。很多人挤在门口等雨小,她懒得挤,退到最边上,靠着墙。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低头翻了翻书包,没带伞。林汐遥今天下午有课,不在附近。她叹了口气,把本子顶在头上,准备冲。
刚迈出去一步,头顶的雨停了。
不对。是有人撑了伞,站在她旁边。
她偏过头。一把黑伞,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沈聿站在她右边,手臂举着伞,表情很淡,目光落在前面的雨幕里,像根本没注意到她。
池佑安整个人僵住了。
他为什么在这里?法学院和实验楼隔了一整个校区。他是路过?还是——
“走不走。”
池佑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说话。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进雨里,一把伞,池佑安走在他左边。
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看见他手背上有一条很浅的疤。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池佑安走得很慢,步子放得很轻,怕踩到水坑溅到他。他走得更慢,像是刻意在配合她的速度。
走到地理系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谢谢。”她说。
“嗯。”
他把伞收起来,甩了两下,水珠溅在地上。池佑安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实验楼?你是路过吗?你还记得我吗?
“沈聿。”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那天说不行。”她说,声音很轻,“我后来没再去找你了。”
他没说话。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她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发白,“我不是奇怪的人。我也没有恶意。那天在楼梯间,我抓你的手,是因为——”
她顿住了。说不出口。怎么说?说我十八年没见过颜色,你碰到我的那一秒,我的世界活了?
“算了。”她低下头,“没事。谢谢你送我。”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他的声音。
“池佑安。”
第一次,他叫了她的名字。
“你那天说,”他的语气很平,但停顿了一下,“我的眼睛是绿色的。”
池佑安转过身。他站在原地,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着她的表情和之前都不一样,困惑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撬开了一道缝。
“你怎么知道。”
池佑安看着他。
灰色的天,灰色的雨,灰色的他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记得。记得那双眼睛绿起来的样子。
“我就是知道。”她说。
沈聿沉默了很久。雨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梢上,他好像不在意。最后他移开目光,看着旁边一棵被雨打得低垂的树。
“下次,”他说,声音很轻,“别站在雨里。”
他转身走了。白衬衫很快被雨幕吞没,变成一个模糊的灰影。
池佑安站在楼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雨还在下,灰色的雨丝织成一片灰色的网,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灰色的掌心,灰色的掌纹。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
晚上回到宿舍,林汐遥问她怎么回来的。她说有人撑伞送的。
“谁?”
池佑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还在下的雨。
“沈聿。”
林汐遥的饼干掉在了床上。
“他?主动?给你撑伞?”
“嗯。”
“他不是不让人靠近吗?”
池佑安没回答。
“遥遥。”她说,“我觉得,他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林汐遥捡起薯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池佑安把脸转向窗外。雨小了一些,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更浅的缝,大概是云后面有光。
“不怎么办。”她说,“等着。”
“等着?”
“嗯。”她看着那道缝,慢慢地说,“等他自己走过来。”2
慢慢拉扯的感觉真的很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