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接触恐惧症

池佑安花了三天才打听到他的名字。

　　林汐遥从法学院一个同乡那里问来的。大二，沈聿，民法方向，成绩很好，平时话不多，没什么朋友，也从没见他和谁走得近。

　　“没朋友？”池佑安问。

　　“也不是没朋友。”林汐遥转述得有点犹豫，“就是……听说他不太喜欢跟人靠太近。聚餐从不挨着人坐，递东西都放桌上让人自己拿，有人拍他肩膀他会很明显地躲。他们班女生私底下叫他——”

　　“叫什么？”

　　“冰山。”

　　“……”

　　池佑安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偷拍的照片。法学院公众号上扒下来的，某次模拟法庭的合照，他站在最边上，白衬衫，表情很淡，和旁边的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灰的。照片是灰的。但她能想象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查法学院大二的课表。这次她自己查的，把沈聿可能选的每一门课都标了出来。民法总论，刑法分论，商法，民事诉讼法。她把时间地点一条一条列在纸上，整整齐齐。

　　“你要干嘛。”林汐遥凑过来看。

　　“找到他。”

　　“然后呢？”

　　池佑安顿了一下。

　　“不知道。”

　　/

　　第一周，她就成功地摸清了沈聿的课表。

　　周一上午在明德楼203，周三下午在明德楼401，周四一二节在303。他每次都是踩着点进教室，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课就走，从不逗留。从不和任何人并排走，从不和人一起吃饭。有次一个男生从后面追上来想跟他说话，手刚搭上他的肩，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侧身让开半步，动作很明显的刻意。

　　池佑安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楼梯间。他扣住她的手腕，那几秒里，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退缩。是因为情况紧急没反应过来？还是因为——

　　“安安？”林汐遥在她旁边小声叫她，“你发什么呆。”

　　池佑安回过神，看着沈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怕人碰他。”她说。

　　“嗯，我打听到的也是这样。”

　　“但是他那天碰我了。”

　　林汐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

　　池佑安开始“偶遇”他。

　　周二下午，他在图书馆三楼查资料。她坐在隔两排的位置，假装翻一本地理学报，余光一直落在他那边。他起身去书架找书，她也站起来，装作恰好也要找书，往同一个方向走。她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从书架另一头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碰上。

　　“不好意思。”她侧身让路。

　　沈聿点了点头，从她旁边过去。擦肩的时候，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背。她屏住呼吸。

　　灰色。

　　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空荡荡的。沈聿已经走远了，回到座位上继续翻书。她站在书架间，手指攥着那本地理学报，指节发白。

　　明明碰到了。明明是同一个人的袖子。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和那次一样吗？是他没碰到她的皮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想不出来。

　　第二天她在食堂又遇见他。他端着盘子往角落走，她“恰好”从旁边经过，脚下一绊，往他那边倒过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灰色。

　　沈聿低头看她，眉头微皱。她抓着他小臂的那几秒，世界没有任何变化。灰的，全是灰的。他的眼睛也是灰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臂抽出来，没说话，端着盘子走了。

　　不应该啊。

　　池佑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以前在楼梯间，他扣住她手腕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为什么现在不行？是她记错了？还是需要更近的接触？

　　更近的接触……

　　只能是皮肤间的接触吗……

　　她抬头，看着沈聿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

　　“你是不是方法不对。”林汐遥坐在床上吃薯片，“上次是意外，他主动抓的你。这次是你撞他。是不是得他主动才管用？”

　　池佑安摇头：“不知道。”

　　“要不你直接上去跟他说？”林汐遥把薯片袋子递过来，“就说，同学，你能再抓一下我的手吗。”

　　池佑安没接薯片，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上次就被我吓到了。”声音闷闷的，“我要是再去，他该绕着我走了。”

　　林汐遥想想也是，把薯片收回来，咔嚓咬了一口。

　　“如果是我的话，被人莫名其妙地缠着，我可能都想报警了。。”

　　池佑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遥遥，你帮我约他。”

　　“我？”

　　“你去找他。就说你有个朋友，上次在实验楼撞到他，把他的书弄乱了，想当面道个歉。约他出来。”

　　林汐遥嚼薯片的动作停了。

　　“然后呢？你出现？”

　　“嗯。”

　　“你出现之后呢？”

　　池佑安没说话。

　　林汐遥等了一会儿，把薯片放下，叹了口气：“行吧。我去。”

　　第二天，林汐遥在法学院楼门口堵住了沈聿。

　　她说得很快，语气很自然，说上次在实验楼，她朋友撞了他，把他的书弄掉了，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歉。沈聿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不用了”。

　　林汐遥：“她挺过意不去的。就在图书馆三楼，坐一会儿就行。”

　　沈聿看了她一眼：“不用”，转身走了。

　　林汐遥站在原地，碰了一鼻子灰，掏出手机给池佑安发消息：

　　【遥：失败了，他连理都不理。】

　　【柚子安：那我自己去！！！】

　　/

　　现在她站在图书馆三楼走廊的尽头，面前是落地窗。窗外灰色的天，灰色的树，灰色的校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沈聿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他认得她。

　　“沈、沈聿。”她开口。

　　他停下来，偏过头看她。眼睛是灰的。整张脸都是灰的。但她记得那双眼睛绿起来的样子。

　　她记得。

　　“那天的事，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要抓你的手。我就是——”

　　“没关系。”他打断她，语气很平，“我走了。”

　　“等等。”她往前迈了一步。

　　沈聿往后退了一步。

　　池佑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你是不是，”她顿了一下，“很讨厌别人碰你？”

　　沈聿看着她，没说话。

　　“我没有恶意。”她说，“我只是想……能不能让我碰一下你的手。就一下。”

　　他皱了皱眉。那个表情和上次在楼梯间一模一样。

　　困惑，警惕，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池佑安张了张嘴。她能说什么。说我天生看不见颜色，只有你碰我的时候才能看见？说那天在楼梯间你抓住我手腕的那三秒，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颜色？说我在商场待了一整个下午，看什么都觉得活着真好，然后回来又变成灰的了？

　　她说不出来。太奇怪了。奇怪到她自己都觉得像在编故事。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办法解释。但就一下，可以吗？”

　　沈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很冷：

　　“不行。”

　　“……”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池佑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远，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她靠在窗玻璃上，慢慢蹲下去。窗外灰色的天压得很低。

　　她想起那天他扣住她手腕的三秒。想起他弯腰帮她捡书的动作。想起他在拐角处往后退的那半步。

　　原来他碰她，是个意外。

　　原来她唯一的颜色，锁在一个永远不让人靠近的人身上。

　　池佑安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头顶的灯发出白色的光。她看不见白，只能看见一团浅灰。

　　以前这团浅灰是安全的，是完整的，是不缺什么的。

　　现在她看着它，只觉得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