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遥推门进来的时候,池佑安正趴在桌上哭。
“怎么了?”林汐遥把门带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池佑安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没了。”
“什么没了。”
“颜色。”
林汐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池佑安抬起头,眼睛肿了一圈,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她看着林汐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围巾上,又滑回她眼睛里。
“你围巾是灰的。”她说,“你脸也是灰的。刚才在商场,你试那件羽绒服是白的,围巾是红的,有只棕色的熊。现在全是灰的。”
林汐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池佑安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灰色的掌心,灰色的掌纹,什么都没有了。下午在商场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自己,嘴唇是浅红的,头发是深棕的,眼睛黑得很浓。
现在镜子里只有一张灰扑扑的脸,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以前明明受得了的。”她说,声音哑哑的,“我活了十八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就没有,我背下来就行了。叶子是绿的,血是红的,天空是蓝的,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但今天下午我看见了,就那么几个小时,我看见了——”
她抬起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然后现在没有了。我就受不了了。以前明明受得了的。”
林汐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灰的。池佑安低头看了一眼,摇头。
“别人碰我不管用。”
“你确定?”
林汐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又拿开。再放上去,再拿开。池佑安只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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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池佑安没怎么睡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几秒。楼梯间里,那个人的手扣住她的手腕,三秒。从指尖开始,颜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她的手腕,漫过她的胳膊,把整个走廊都染了。然后他松开手,一切退回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绿色的。像什么?像雨落在柏树上的那种绿,又比那个暖。像春天刚解冻的湖水,树影掉进去的那种绿。
她记得自己攥着他的手不放,嘴里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问他衬衫下面是什么颜色。问他能不能别动再让她看一眼。
他大概以为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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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池佑安出现在实验楼门口。
“你确定?”林汐遥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看她。
“嗯。”池佑安蹲下去,把怀里几本旧课本往地上一摊,摆出一副刚被撞翻的样子,“你站远点,别露馅。”
林汐遥退到走廊拐角,假装玩手机。
池佑安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摊开。灰扑扑的走廊,灰扑扑的门框,灰扑扑的地砖。有人来了。她抬起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拐角转过来,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地上,一脚踢在课本上,踉跄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他蹲下去帮她捡。
池佑安接过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灰色。什么都没变。
“没事。”她说,扯出一个笑,“谢谢。”
男生走了。林汐遥从拐角探出身子,摇头。
池佑安蹲在原地,把书收起来。过了二十分钟,她又摆了一次。这次是个女生,抱着一摞资料跑过去,脚被绊了一下。池佑安伸手扶她,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灰色。
再后来,她换了方法。从楼梯上下来时“不小心”踩空一级,旁边一个男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抬头盯着人家的脸看,盯得对方莫名其妙。
灰色。
食堂里她端着盘子“不小心”往人身上撞,对方侧身避开,手肘擦过她的肩膀。
灰色。
图书馆她坐在过道边的位置,有人经过时她伸腿绊了一下,那人趔趄着扶住桌角,指尖擦过她的手。
灰色。
傍晚,池佑安蹲在宿舍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正字。
林汐遥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多少了?”
“十三个。”池佑安用笔尖戳了戳纸面,“男生七个,女生六个。路过的,帮忙捡东西的,扶我的,全试了。”
“都不行?”
“都不行。”
林汐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画满正字的纸。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池佑安盯着纸上的正字看了很久,把笔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暗了,外面灰扑扑的,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遥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一辈子能看见颜色的机会,是不是就那么多。”
林汐遥没接话。
“我以前没有,所以不觉得少。现在有过了,就总觉得在丢。”
她转过身,看着林汐遥,表情很平静,眼睛却很红。
“我是不是得找到他。”
林汐遥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我记得他的,法学院的院徽!”
窗外,灰色的路灯亮了。灰色的叶子落下来。整个世界又回到她熟悉的、安静的、从不出错的黑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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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汐遥第二天就行动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张法学院的课表,打印出来摊在桌上,拿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民法总论,周四一二节,明德楼302。”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圈,“还有一个,刑法分论,周二下午,也是明德楼。这两门都是大二的专业课,他如果在大二,跑不掉。”
池佑安坐在旁边,盯着那张课表看,心跳得有点快。
“还有别的线索吗?”林汐遥问。
“他的书。”池佑安回忆,“那天掉在地上的,除了我的实验报告,还有一本他的。深蓝色的封面,上面有法学院的院徽。”
“那就更没跑了。”林汐遥把笔一放,“周四,我陪你去。”
周四上午,池佑安坐在明德楼一楼大厅的长椅上。
十点钟,下课铃响了。人群从楼梯上涌下来,灰压压一片。池佑安站起来,攥着书包带子,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林汐遥站在她旁边,帮她盯着另一个方向。
灰的。全是灰的。高矮胖瘦,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人的脸能让她认出来。那天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可是在这片灰色的洪流里,她连眼睛都分不清了。
人群走空了。大厅安静下来。
“没找到?”林汐遥问。
池佑安摇头。
“可能不是这个教室。”林汐遥说,“也可能他翘课了。周四还早,下周再来。”
第二周,她们又去了。这次池佑安从一楼一直走到三楼,在每一间教室门口停一会儿,透过窗户往里看。灰的,全是灰的。老师在讲台上讲话,学生在下面低头,没有一个人抬头。
第三周,池佑安开始换地方。法学院图书馆,法学院食堂,法学院宿舍楼下的那条路。她甚至开始留意所有穿白衬衫的人——那天他穿的是一件白衬衫,她记得的。灰扑扑的白衬衫。
但白衬衫太多了。灰扑扑的人太多了。
她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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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语:
日更选手发力啦嘿嘿
由存稿哦爱你们呀1
(⑅˃◡˂⑅) 这产出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