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夜听风，暗伏千忧

山间长夜，静得惊心。

篝火燃至夜半，明火渐弱，只剩一层暗红余烬，浅浅烘着周遭寒气。夜色压在连绵山林之上，墨色无边，掩尽人间烟火，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哨兵换岗低语，证明这乱世尚有活人喘息。

一夜浅眠。

乱世流离之人，从无酣睡资格。伤兵的痛吟、难民的浅梦呓、夜风穿林的呼啸，层层叠叠落在耳畔，让人心神始终悬着，落不到安稳里。

我蜷在干草堆上，身上披着陆时珩的军大衣。

衣料上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淡淡松香与硝烟交织的冷味，却依旧让我心安。睁眼望向不远处，星火余辉里，三道身影各守一隅，静默安然。

沈砚之靠着土墙小憩，许是连日紧绷太过疲惫，哪怕浅眠，眉头也微微蹙着，不复往日松弛跳脱。少年人的无忧，早已被战火悄悄磨去大半。

温知予和衣坐在药箱旁，没有睡熟。她手中还捏着一卷未整理的药单，借着微弱火光，默默清点剩余药材。药草紧缺、绷带不足、消炎膏所剩无几，每一项短缺，都是乱世医者的无解煎熬。

她向来温柔，却最坚韧。世人看见她救死扶伤的善意，唯有我知道，她日日硬扛着身心俱疲，撑着无数濒死之人的生路。

而陆时珩。

他未曾片刻歇息。

立在破屋门口，背影挺拔孤直，静静望向沉沉夜色的南方。夜风掀起他残破的衣摆，满身肃然沉冷，周身是将帅独有的孤绝气场。

全军安危、难民数万性命、江南最后一道防线，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我轻轻起身，脚下干草轻响。

闻声，他蓦然回头。

夜色朦胧里，他的目光精准落至我身上，瞬间褪去所有军务沉冷，化作温柔浅意。他轻步走来，怕惊扰了旁人，声音压得极低。

我轻轻摇头，望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头微涩。

他淡淡应声，语气轻描淡写。

可我看得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得见他下颌紧绷的倦意，看得见他满身风尘风霜，是无数日夜死守硬撑出来的模样。

从前我不敢多问战事，怕听闻凶险，徒增惶恐。可如今并肩同行，我不愿再做被护在身后、一无所知的闲人。

他沉默片刻，如实低语，不欺我，也不吓我。

字字平实，却字字沉重。

我终于懂了，为何他们突围归来，脸上从无真正的松弛。

所谓暂时安稳，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可他垂眸看向我，指尖轻轻蹭过我的发顶，语气骤然柔软。

他许山河以忠，许万民以守，独独予我以偏爱安稳。

不多时，天色微熹，破晓将至。

山林间浮起薄薄晨雾，湿冷入骨。队伍渐渐苏醒，人声渐起，休整一夜的难民与士兵，再度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南迁。

温知予一早便忙碌起来，挨个查看伤兵状况，叮嘱体虚百姓添衣保暖。她走到我身侧，习惯性抚了抚我的手背，轻声道。

我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心疼不已。

她浅浅一笑，温柔依旧。

乱世医者，最不配言累。

沈砚之揉着肩头旧伤走来，刻意扬起明朗笑意，打破沉郁氛围。

他总是这样，习惯性充当所有人的暖阳，把压力藏在心底，把光亮留给身边人。

四人并肩随队伍前行。

晨雾漫漫，前路悠长。

脚下土路蜿蜒向远山，看不见尽头，一如这遥遥无期的乱世。

一路无话，却格外安心。

我看着身前陆时珩挺拔的背影，看着身侧笑慰人心的沈砚之，看着时时顾念众人的温知予。

此刻风轻雾软，故人犹在身旁。

千忧暗埋心底，万般前路凶险，尚且未曾落笔成伤。

山夜藏风藏万绪，前路藏雨藏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