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喧嚣渐渐褪去。
敌军船只只是远远窥伺,并未贸然强攻。陆时珩手下残军列阵江岸,持枪固守,森严的军阵逼退了敌方试探的攻势,给了难民足够的撤离时间。
人流缓缓向南迁徙,踩着寒霜覆盖的土路,绵延数里。
我跟着队伍缓步前行,身旁不再是空荡孤寂的冷风,而是阔别数月的故人
陆时珩特意调了两名近身卫兵护在我左右,自己本该走在队伍最前方统筹防务,却屡屡放慢脚步,落在身侧陪着我。
冬日白昼极短,天色灰蒙蒙的,路边草木枯黄,满目萧瑟荒凉。乱世迁徙的路途从无安稳,脚下碎石硌脚,寒风穿透单薄衣料,冻得指尖发麻。
可我心底,却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从前独坐苏宅,守着空院、孤灯、旧信,日日被流言惶恐裹挟,以为此生只剩孤寂等候。如今风尘赶路,颠沛流离,可抬头能见故人,侧身可触暖意,竟胜过往日所有太平闲居。
沈砚之卸了大半军务,一路跟在我们身侧。
少年依旧改不了往日性子,哪怕肩头伤处未愈,一路奔波疲累,也总想冲淡乱世的沉郁。他捡了路边干净的枯枝,边走边随口说笑,讲北岸军中的趣事,讲战友笨拙的糗事,刻意避开炮火、伤亡、血战这些沉重字眼。
他语气轻快,眼底亮着期许。

等彻底稳住防线,咱们一定回苏州。

巷口那家糖糕摊我还记得,刚炸出来外酥里糯,等打完仗,我请你们吃满满一筐。
我看着他明媚的眉眼,轻轻弯唇点头。
历经生死归来,他依旧想的是江南烟火,是我们年少时的细碎欢喜。
温知予走在队伍中段,随身背着沉重的药箱,一路随时照看沿途体弱的老人、受伤的百姓与伤兵。她比谁都疲惫,连日不眠不休救治伤员,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却始终温柔耐心,从未有过半分倦怠不耐。
偶尔得空,她便快步追上我,伸手替我拢紧衣襟,轻声叮嘱。

天冷,风大,别冻着。路途还远,慢慢走,别急。
从前在苏宅,是我们闲坐庭院、煮茶看花。如今乱世流离,她依旧是最细心温柔的那一个,把温柔与善意,分给了乱世众生,也独独偏爱护着我。
行至日暮,队伍停下在山间荒村暂作休整。
废弃的村落空无一人,屋舍简陋破败,却能遮风避寒,已是乱世里难得的栖身之所。
卫兵拾柴生火,跳动的篝火驱散了冬日的寒凉,暖亮的火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冲淡了满身硝烟与风尘。
沈砚之坐在火堆旁,舒展着酸胀的肩臂,难得安静下来,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感慨。

以前总觉得太平寻常,日日贪玩嬉闹,如今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坐下来烤火,都是天大的奢侈。
少年意气被战火磨去几分浮躁,多了沉淀与成熟,却依旧本心澄澈。
温知予趁着休整的空隙,打开药箱,仔细给陆时珩、沈砚之处理旧伤。
两人身上都是北岸血战留下的创口,有的结痂未愈,一路奔波反复撕裂,渗着淡淡的血色。她动作轻柔,上药、包扎,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心疼。

你们总是这般逞强,伤从不好好养,事事冲在最前。
沈砚之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当兵打仗,受伤本就是常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陆时珩沉默不语,只静静任由她处理伤口,目光却越过跳动的火光,牢牢落在我身上。
待知予包扎完毕,众人围坐火堆短暂休憩,他悄悄挪到我身侧,脱下自己沾满风尘却尚且温热的军大衣,轻轻披在我肩头。
大衣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与淡淡的硝烟气息,瞬间隔绝了所有寒意。
他低声开口,嗓音温柔低沉。

委屈你了。

本该让你安居庭院,岁岁无忧,却让你跟着乱世奔波,颠沛流离。
我拢紧身上的大衣,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心底,抬眸望他,轻轻摇头。
能陪着你们,便不委屈。比起独自等候,我更想和你们并肩同行。

等候太苦,别离太痛。
唯有同行,才是乱世里最珍贵的安稳。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盛着篝火微光,温柔缱绻,藏着克制不住的珍视。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心口的位置,隔着布料,触碰那枚日日贴身的平安扣。

还好,你一直戴着。
嗯,寸步不离。

这枚他浴血沙场的护身之物,护我熬过无数孤夜,也串联着我们跨越烽烟的深情与约定。
夜色渐深,山间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风声、队伍的低语,没有炮火轰鸣,没有厮杀哭喊。
这是战火绵延数月以来,我们四人最安稳平和的一夜。
围一炉星火,伴四方故人,抛却家国重担、战事纷扰,暂得片刻寻常温柔。
我静静看着眼前的三人。
陆时珩沉稳守护,知予温柔向善,砚之热烈赤诚。
我的少年、我的挚友、我的心安,尽数在侧。
我清清楚楚知晓,前路从无太平,烽烟未熄,战乱未止,往后依旧是步步凶险、漫漫颠沛。
此刻的温存与圆满,是命运赠予我的、为数不多的甜,是日后数十年孤寂余生里,我反复追忆、反复惦念的绝版时光。
夜色温柔,星火长明。
风尘同路皆为幸,一寸安稳抵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