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缓缓攀上远山。
官道平整开阔,相较于山间崎岖土路,已是极好的路。队伍行至午后,终于遥遥望见前方城池轮廓。
青灰城墙立在平川之上,炊烟袅袅,街巷隐约可见。
是青溪县。
江南边缘一座偏小的小城,远离北岸主战场,尚未被战火波及,城郭完整,烟火未歇。
对于颠沛多日、步步涉险的我们来说,这里像是乱世夹缝里,偷来的一方净土。
城门口守军严格盘查,看见是败退归防的残军与南迁难民,即刻放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让所有人都悄然松了口气。
街边摊贩照常营业,米面热气腾腾,行人步履安稳,孩童沿街嬉闹。没有硝烟,没有哭喊,没有随时将至的炮火危机。
太久未见寻常太平。
久到我几乎快要遗忘,人间本该是这般温热安稳的模样。
陆时珩早已提前安排斥候入城联络官府。
入城之后,残军暂驻城外营地,伤兵尽数安置入城中医馆,难民统一划拨闲置民居暂住。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他身为领兵主将,入城之后军务缠身,对接城防、清点粮草、统计伤兵、布防巡查,片刻不得闲。
却依旧在安顿之初,先替我寻好了一处干净僻静的小院。
小院不大,干净素雅,青砖铺地,院内一棵老梅树,枝干疏朗。虽无苏宅庭院的雅致繁华,却胜在安静安稳,隔绝外界纷乱。
陆时珩替我推开门,低声道。

你暂且住这里,城内暂时安全,我已安排两名女兵贴身守着院子,无人敢惊扰你。
连日行军风尘,他眉眼倦色难掩,却事事先顾我安稳。
我望着他。
你呢?

他抬手,轻轻拂去我发间沾染的细尘。

我驻城外军营,随时待命。白日军务繁忙,夜里得空,我便来看你。
沈砚之安顿好麾下士兵,便闲不住地往小院跑。
少年褪去行军的狼狈,稍稍整理衣容,又恢复了几分往日鲜活气。他提着一小袋刚买的软糯糕饼,兴冲冲踏进院子,笑意朗朗。

清沅!这城里的甜糕不输苏州,你尝尝!
乱世之中,一口甜,已是极致奢侈。
温知予则入驻城内公益医馆,迅速接手义诊事务。
青溪县本地医者不多,南迁伤兵、难民无数,她一入局,便成了医馆最忙的人。白日接诊开药、包扎疗伤,夜里整理药材、记录病案,连歇息的间隙都极少。
可她依旧日日抽空过来一趟。
或是给我带一包暖身的干枣,或是送来一方干净帕子,或是简单坐片刻,问问我吃住安稳与否。
短短两日,青溪小城成了我们乱世以来,最温柔的栖息地。
白日时光舒缓安稳。
我晨起收拾小院,扫净庭院落叶,开窗通风,偶尔读书写字,静静度日。没有追兵压迫,没有炮火轰鸣,没有日日惶恐的等候。
午后阳光暖软。
沈砚之得空便会来院中陪我闲谈。
他很少再提战事,多半讲些年少趣事,或是畅想来日太平。他说等战事结束,他想解甲归田,闲游山河,再也不碰刀枪。
少年眼底有光,纯粹热烈,满心都是对余生安稳的期许。
温知予忙完医馆事务,也会过来小坐。
我们三人坐在院中晒着暖阳,煮一壶粗茶,轻声闲话。不谈家国危局,不谈前路凶险,只聊烟火细碎,聊草木春秋。
仿佛我们不是身处乱世逃难之人,只是寻常年少,闲居庭院,岁岁安然。
暮色降临的时候,陆时珩常会赴约而来。
他大多时候都是晚饭后过来,褪去一身军务凛冽,洗去满身尘土,只着素色内衬长衫,沉静温柔。
他不会说太多沉重的战事,只会静静陪我立在院中看暮色落尽,看星月升空。偶尔伸手替我拢紧衣衫,问我今日吃得可好、睡得可安。
有时四人齐聚小院。
月下闲谈,星光温柔。
我们只是陆时珩、苏清沅、温知予、沈砚之,只是四个恰逢乱世、彼此相依的少年人。
夜里静立月下,我时常暗自恍惚。
原来乱世也有温柔,原来颠沛流离之后,真的能偷得几日安宁。
我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这份安稳是暂时的。
敌军休整完毕便会南下,江南防线终会承压,战火迟早会蔓延至这座小城。我们此刻的岁月静好,不过是烽烟将至前的短暂休憩。
可我依旧贪心的珍惜着。
珍惜每一次四人同聚的晚风,珍惜每一次闲谈无扰的落日,珍惜每一次他们都安然无恙、皆在身旁的朝夕。
长夜微凉,月色温柔。
小院无声藏风月,乱世偷安半日闲,此刻故人皆在,灯火可亲,岁月可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