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前最后一日,苏州城难得放晴。
天光澄澈,春风和煦,满城草木都盛到了极致,像是老天刻意馈赠一场极尽温柔的圆满,好衬接下来漫长数年的血色流离。
我一早起身,亲手备了一桌简单的小宴。
没有珍馐佳肴,只是江南春日最寻常的几样小菜、一壶温酒、一碟清甜青梅。我知道他们明日就要踏马北上,入沙场、赴狼烟,前路腥风血雨,再无这般清闲春日。
这是我们四人,乱世之前最后一次相聚。
午时刚至,院外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陆时珩一身素色常衫,褪去戎装凛冽,眉目清和。身侧跟着沈砚之,难得收敛了往日跳脱,眉眼沉静,少年意气里压着一层临行的肃穆。
两人并肩而来,踏碎满院春光。
温知予早已候在院中,一身素净布衫,药箱收拾整齐,从此再无闺阁娇姿,只余医者仁心。
四人齐聚。
庭院芍药盛放,暖风拂面,光影温柔得近乎虚假。
我立在花下看着他们,心底轻轻发酸。
眼前这般圆满热闹,是我余生几十年,再也见不到的光景。
沈砚之率先开口,勉强笑了笑,试图冲淡离别沉郁

今日叨扰苏小姐了,明日一别,不知何日再尝江南春色。
我轻轻摇头,语声温软
不过家常小宴,算是为你们送行。盼诸君此去,山河得安,自身得全。

众人落座。
石桌上酒香浅浅,青梅清甜,菜肴温热。
往日闲谈笑语满堂,今日却格外安静。谁都想多说几句轻松的话,可心底沉甸甸的离愁,压得人无从开口。
最终还是沈砚之举杯,少年眼底亮得固执。

今日就此别过。来日沙场相见,我们兄弟并肩,死守防线。待战事平定,我们四人再回苏州,还在这院中饮酒、看花、闲话春风。
他说的笃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血与天真。
那时的他不信离别永久,不信盛世难再,不信春风归来无旧人。
温知予端起酒杯,温柔却坚定。

好。我随军医队北上,尽我所能,救一人是一人。我也等,等太平归城,再与你们共赏江南岁岁春。
两人目光转向我与陆时珩。
陆时珩执杯的手指修长稳沉,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沉沉,字字郑重

我必凯旋。
短短几字,压过千言万语。
我端起杯中薄酒,眼底含着浅浅水光,轻轻应声
我留在江南,守故土,候归人。我等你们,全数归来。

四杯清酒,轻轻相碰。
脆响落在春风里,像是一场郑重到极致的约定。
——待山河平定,我们再聚江南。
那时我们都信,信人间有期,信来日可待,信少年热血能抵万恶烽烟。
席间闲谈,尽数避开战事凶险,只聊江南旧景、春日风物。
沈砚之说,等归来,要日日逛这长街,吃遍江南小吃,再不负年少春光。
知予说,等归来,便卸下药箱,闲坐庭院,与我煮茶看书,安稳度日。
他们说得温柔,说得向往,像是前路没有尸山血海,没有生死无常。
陆时珩极少说话,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看着我,目光温柔缱绻,舍不得移开。
旁人谈来日、谈归期、谈盛世重逢,他只看我,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眷恋与隐忍。
我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沙场残酷,比谁都明白此去凶险。他许诺凯旋,不是笃定,是为安我心。
宴至尾声,日头微微西斜。
沈砚之与温知予很有默契,双双起身告辞。

你们二人多说几句体己话,我们先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大军集结,便不再来道别了。
知予握住我的手,用力紧了紧,眼底是无尽温柔与牵挂

清沅,照顾好自己。万事等我们回来。
我点头,喉咙发紧,只能轻声道
你们也务必保重。

两人转身离去,步履坚定,再无回头。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偌大春色,只剩我与陆时珩二人。
风过花枝,落英簌簌,满地碎红。
他走到我身前,轻轻抬手,将我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珍重与不舍。

害怕吗?
我抬眸望他,坦然摇头
我不怕等。我只怕你不顾自己。

乱世将士,大多悍不畏死,冲锋在前,以命护国。我最怕的,就是他将性命置之度外。
陆时珩垂眸看着我,眸色深得像沉夜。

我答应过你,我会惜命。会为你活着。
他俯身,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安稳,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是乱世之前,我唯一的港湾。
我贴在他心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一刻安稳得让我落泪。
我贪恋这一刻的温暖,贪恋这片刻相拥,贪恋眼前尚有归人可等、尚有故人可盼的圆满。

清沅。
他低声唤我名字,嗓音微哑

若......
他顿了顿,终究将后半句凶险的话尽数咽回喉中,他不敢说,不敢留遗言,不敢说离别,不敢给我半分不安。
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嘱托

我不在的日子,照顾好自己。岁岁安稳,静心等我。
我死死抱住他,眼眶滚烫
我会。陆时珩,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暮色将至,春光将暮。
他不能久留,军营尚有最后要务,离别之时,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塞在我掌心。

收好。想我的时候,便看一看。
我攥紧纸笺,看着他转身离去。
他一步一步,走出满院春光,走出我的岁岁安稳,走向万里烽烟,背影挺拔孤勇,决绝坚定。
我立在花下,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春风吹落满院芍药,纷纷扬扬,落了我满身满目。
我低头展开掌心素笺。
字迹挺拔熟悉,寥寥数语,写尽他半生家国、一生温柔。
“以身许国,此生无悔。唯许卿一诺,余生必还。待我归时,十里春和,迎卿为妻。 ——时珩”
纸笺轻薄,重过千斤。
压得我泪如雨下,无声哽咽。
这是乱世之前,他留给我最后的温柔。
也是我往后数年孤苦、岁岁相思、无尽等待里,唯一的支撑。
彼时春风仍暖,江南仍安。
可我心底清清楚楚明白——
从明日破晓开始。
人间再无安稳少年,江南再无四时圆满。
烽烟将至,故人将远。
今日四影圆满,是此生最后一聚。
此后山河飘摇,各自沉浮。
一别,便是经年。1
氛围拿捏得特别好,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