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影沉沉,夜色浸满长街。
校场的灯火遥遥映在他眉眼间,明明是万家灯火的暖色,却衬得他一身戎装,满是奔赴战场的寒凉。
一句回来娶你,落尽温柔,也压碎了我所有强撑的平静。
泪珠簌簌滚落,我不敢出声哽咽,只能死死咬着唇瓣,任由温热的液体砸落在衣襟。乱世之中,一句婚嫁许诺,从不是轻巧情话,是他赌上性命,许给我的余生圆满。
陆时珩的指腹微凉,轻轻擦过我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碎我分毫。他见我止不住落泪,眉宇染上浅浅焦灼,放低了所有声线,低沉又缱绻。

清沅,别哭。
他这一生,见惯尸山血海、生离死别,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唯独见不得我落泪。
我抬眸望他,眼底朦胧一片,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意
我不是哭别离,我是怕……怕战场无情,怕世事无常。

我不怕等,我最怕等不到。
怕满腔期许落空,怕少年征战不归,怕这江南岁岁春风,往后再也等不到归人。
陆时珩静静看着我,眼底盛着夜色与真心,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向你保证。

我会活着回来。

不为功名,不为山河盛名,只为你。
身为将士,他本该许国许民,可这一刻,他私心偏颇,为我许了一场生生归期。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戎装飒飒,藏着千钧重担。身后校场人声鼎沸,兵马躁动,是蓄势待发的征战,是迫在眉睫的离别。可在我身前,他卸下所有将帅锋芒,只剩满腔温柔与不舍。
身旁不远处,传来轻快又克制的脚步声。
沈砚之提着佩刀走来,少年眉眼褪去平日嬉闹,染了几分临行的肃穆。他远远看见相拥无言的二人,脚步骤然顿住,极为通透地停在原处,不靠近、不打扰,只对着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儿女,最是情难两全。
家国在前,情爱只能靠边。
片刻后,他才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冲淡离别的沉郁

少帅,军械粮草尽数清点完毕,明日寅时整军,后天清晨准时开拔。
军令如山,分毫无误。
陆时珩闻言,眸色微沉,缓缓收回落在我身上的温柔目光,转头应声

知晓,你先回营待命。

是!
沈砚之应声,临走前,特意朝我温和颔首,眼底带着宽慰与珍重。
他是最懂陆时珩的兄弟,也最懂我们这份藏在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深情。
巷口重归寂静。
喧闹远去,灯火温柔,只剩我与他,立在沉沉夜色槐树下,惜这最后朝夕。
陆时珩垂眸,重新看向我,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

只剩两日了。
短短五个字字,道尽了所有的无奈。
两日光阴,弹指即过。转瞬便是千里相隔,烽烟相望。
我轻轻点头,指尖攥着衣角,心口酸涩胀满
我知道。


这两日,我不入营值守,军务已然妥当,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这是戎马少年,能给出最奢侈的温柔。
万千军务、举国战事当前,他却想偷这乱世片刻安稳,伴我度离别前最后的时光。
晚风温柔,吹落槐叶簌簌。
我仰头看他,眼底泪光未干,却轻轻弯了唇角
好。

夜色渐深,街巷无人。
他送我缓步归府,一路慢行,无人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踏过青石板,穿过悠长巷陌,往日走惯的路,今夜却觉得格外短暂。我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能让我们就这样,一直并肩走下去,无烽烟,无离别,无家国重担。
抵达苏府门前,朱门静掩,庭院清幽。
我驻足回身,望着身侧之人。
月光洒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洗去军人的凛冽,只剩温润清和。
我轻声叮嘱。
夜深露重,你早些回去歇息。

他却未动,定定望着我

让我陪你一会儿,就站在这里。
无需入府,无需闲谈,只需静静相伴,便足以慰藉往后漫长别离。
我依着他,立在府门前的月色里。
良久,我轻声开口,问出藏在心底的话
北疆战事凶险,你们此去,胜算几何?

我不问输赢,不问功名,只问安危。
陆时珩望着远方沉沉夜色,那里是北方狼烟四起的方向,他沉默片刻,坦然应声

乱世征战,从无十足胜算。
沙场之上,生死皆是寻常。
我心口骤然一紧,鼻尖又是一酸。
可下一秒,他转头看向我,眼底重新盛满温柔笃定

但我一定会活下来。我答应过你。

清沅,记住。乱世万千变数,唯独对你的许诺,我从不食言。
我用力点头,将所有不安与惶恐尽数压下。
我信他。
我信铮铮少年言出必行,信铁血将帅不负初心,信我的心上人,终能踏破烽烟,凯旋归乡。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许诺。
我等你。

我会守好苏州,守好苏宅,守好我们的约定。岁岁年年,等你归来娶我。

月色为证,晚风为凭。
乱世之中,我们以心相许,以诺相守。
他抬手,轻轻覆在我心口的平安扣上。
掌心温热,透过薄薄衣料,落在那枚伴他浴血、伴我相思的银扣之上。

它护你,我护山河。待山河安定,我护你一生。
温柔的嗓音落满夜色,刻进我往后数十年的记忆里。
彼时的月色太温柔,诺言太真切,年少的我们太笃定。
我们都以为,来日可期,重逢可待。
以为熬过短短数年烽烟,便能换一世相守长安。
却不知,命运早已在温柔的前夜,布好了满目离殇。
次日天光微亮。
清晨薄雾笼罩庭院,温知予早早登门。
她眼底带着明显的红意,一夜未眠,神色凝重。我见她模样,便知她早已听闻大军开拔的消息。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微哑。

清沅,我决定了,我要随军行医。
我抬眸望向她,她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战火将至,前方死伤无数,医者紧缺。我自幼学医,读遍医书,乱世之中,我不愿困在庭院安稳度日。我要去前线,救死扶伤,护将士平安,护山河无恙。
我心头巨震,怔怔看着眼前明媚热烈的挚友。
从前的她,爱春光、爱热闹、爱人间温柔烟火。可乱世来临,她褪去闺阁娇柔,毅然执甲行医,奔赴满目疮痍的沙场。
我声音发颤,极力劝阻。
知予,前线太险,枪林弹雨,烽火无情,你一个女子……

她轻轻摇头,眼底是少年赤诚的光。

乱世不分男女,家国不分强弱。

清沅,你守后方安稳,我守前线众生。我们一起,守这万里河山。
我望着她坚定的眉眼,喉头哽咽,再劝不出半句挽留的话。
我知她心性,一旦决意,便绝不回头。
我唯一的闺蜜,我半生的暖阳,也要奔赴那片血色烽烟。
庭院春风吹过,落英纷飞。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
我们所有人的安稳岁月,彻底落幕了。
陆时珩奔赴沙场,沈砚之浴血冲锋,温知予随军救死。
唯独我,困在江南庭院,做乱世最无用的闲人,守着故土,守着回忆,守着所有人的归期。
我抬手,轻轻抱住知予,眼眶滚烫
你一定要平安。答应我,务必好好回来。

她回抱住我,声音温柔却坚定

好。我答应你,活着回来,陪你看年年春景。
彼时诺言声声恳切,年少情谊滚烫热烈。
我们四个人,曾许诺待乱世平定,重回江南,岁岁相伴,共享太平。
可那时的我们无人知晓。
这场奔赴,是归途的终点,亦是离散的开端。
灯下私语惜朝夕,山河将破故人离。
温柔尽数沉淀,烽烟已然将至。1
好戳人啊,作者大大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