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捧着木盘缓步进来,盘中铺着一方素色棉帕,上面叠着一张薄薄的笺纸。
屋内烛火摇曳,跳动的光晕落在那方手帕上,是极朴素的月白,边角绣着一小枝苍劲的墨竹,针脚利落,不似闺阁女子的婉转精巧,反倒带着几分军人的硬朗。
我的呼吸下意识放轻,指尖蜷在袖中,连上前的步子都慢了半拍。

来的人说,方才校场人多,一阵风把小姐的帕子吹落在校场阶前,少帅捡着了,便命人送回来。
丫鬟低声回话,将木盘递到我面前。

那送信的人还说,少帅留了几句话写在笺上。
我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袖袋。方才出门时,我确实随身带了一方帕子,方才慌乱对视之后,心神纷乱,竟不知何时遗失了。
原是如此。
我还以为,是他特意寻我,心底那点突如其来的雀跃,刹那间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点羞赧。原来是我的东西落在校场,被他拾到。
我伸手,轻轻拿起那张素笺。笺纸质地粗实,不是我平日里写字用的上好花笺,是军营里常用的纸。墨色沉敛,字迹挺拔方正,笔锋利落,一如他站在校场之上的模样,字字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的缠绵。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
风落锦帕,幸得归还。暮春路湿,归途珍重。——陆时珩
寥寥十四字,清淡克制,没有半分逾矩的情话,只是合乎礼数的一句道谢与叮嘱。
可就是这样一句平淡的话,落在眼底,依旧叫我心口一阵阵发烫。
他那般身居要职、军务缠身的少帅,在繁杂军务间隙,竟留意到人群里掉落的一方手帕,还细心辨认,遣人专程送来苏宅。
我捏着笺纸,指腹轻轻摩挲纸面凹凸的墨迹,久久没有言语。烛火映在我脸上,连耳根都还泛着红。

小姐,要如何回覆来人?
丫鬟轻声询问。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吩咐
取一小包新焙的碧螺春,回赠来人。替我道谢,告诉陆少帅,承蒙拾物,感激不尽。

江南盛产碧螺春,是家中春日新焙的茶,不算贵重,是合乎分寸的回礼,不显得刻意讨好,亦不失书香门第的礼数。
丫鬟领命下去,厅堂里只剩下我一人,烛火静静跳动。
我把那方月白帕子摊开细看,帕角的墨竹,线条简洁有力。想来该是他营中物件,临时用来包裹我的锦帕。我的那方手帕,是浅粉绣海棠,方才一并放在木盘之中。
我将海棠帕收好,又把陆时珩的素笺小心折起,放进书桌抽屉最深处。像是藏起一桩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
方才压下去的思绪,此刻又重新漫上来。
我本以为,人海一眼,转瞬相忘。可世事偏巧,一阵春风,一方落帕,硬生生将两条原本各行其道的线,轻轻牵在了一处。
窗外夜色渐深,庭院寂静,只有风吹海棠,簌簌轻响。
我坐到案前,重新拿起毛笔。方才心绪纷乱,字写得歪扭,此刻心头五味杂陈,有羞怯,有欢喜,还有一层淡淡的不安。
一笔一笔,慢慢落墨。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笔尖顿了顿,我又轻轻停住。
不能写。
这句子情意太重,藏不住心事。若是旁人看见,便是大不妥。我放下笔,静静看着纸上半成的字句,轻轻叹了口气。
知予若是知晓今夜这件事,必定要笑着打趣我许久。可这件事,我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这份隐秘的心动,如同院中海棠,悄然在暮春里含苞,还不敢轻易展露。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温知予早早便来寻我,一进门便笑着问起昨日校场见闻。我陪她在庭院海棠树下坐着,煮一壶清茶闲谈,只简略说了昨日归家一路光景,刻意隐去了陆时珩遣人送帕、留笺一事。
有些心事,只适合独自安放。
知予捧着茶盏,眉头轻轻蹙起,语气添了几分忧虑

昨日听我父亲说起,北边战事越来越紧,朝廷已经调兵增防。若是战线继续往南推,江南这片安稳,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读过史书,知晓战火一旦蔓延,百姓流离,家园倾覆。眼前这烟火温柔的苏州城,巷陌叫卖,春水画船,或许转瞬就会化为焦土。
一想到陆时珩要奔赴那样的沙场,心口便隐隐发疼。
若是战事南下,那些驻守的将士,都要北上迎敌吗?

我低声问道,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只是寻常问询

自然,陆少帅这一支队伍,本就是预备随时调遣的。

听说他年少从军,一心守土,家国在前,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大约是最次要的东西。
我沉默下来,望着枝头残存的海棠花瓣,慢慢飘落。
是啊。
他的归宿是万里山河,不是江南庭院。就算此刻有片刻相逢,来日狼烟四起,他依旧要披甲上阵,奔赴刀枪火海。
我不该生出奢望。
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掌控。越是明白前路相隔,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惦念,反倒越是生根。
正闲谈间,门外管家匆匆走来,躬身禀报

小姐,温小姐,陆少帅的副官登门,说是陆少帅今日入城办事,路过苏府,特来登门致谢昨日赠茶之恩,想在厅外稍作拜访。
我猛地抬眸,手中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溅出少许,落在素色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温知予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讶异,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我坐在海棠花下,心跳轰然作响。
昨日才收到他的素笺,今日,他竟亲自来了。
春风穿过花枝,落英簌簌落在石桌之上。
素笺一语,方才平复的心湖,再起波澜。
原来这场相逢,远远没有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