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海棠簌簌落着,春日暖风拂过衣袂,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慢了半拍,指尖发凉,心底却滚烫滚烫的。
不过是寻常登门道谢,合乎礼数,坦荡磊落。
可于我而言,这是我十九年安稳岁月里,第一次为一个人,方寸大乱。
身侧的温知予早已看穿我心绪,手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笑意

看吧,我就说昨日那一眼不简单。人家记着你的情分,亲自登门了。
我无暇辩驳,仓促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压下翻涌的心跳,起身轻声道
失礼了,我前去迎客。


我陪你。
知予利落起身,落落大方随我往前厅走去
有她在侧,我心底那份无措的羞怯,稍稍安稳了几分。
苏府前厅清雅,陈设素净,入目皆是书卷温润的气韵。春风穿堂而过,卷起窗纱微动,日光落进屋内,温柔铺满地砖。
我踏入前厅的那一刻,目光一眼就落在了堂中之人身上。
陆时珩尚未卸去常服,一身浅灰戎装,褪去了昨日校场列阵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人间温润。身姿依旧挺拔笔直,肩背如松,立在那里,便自带山河风骨。
他似是听见脚步声,闻声回眸。
四目相对。
又是一瞬的寂静。
昨日烟雨人海的遥遥一瞥,今夜厅堂咫尺的真切相望,层层叠叠撞进心底,将所有平静彻底击碎。
近距离望去,他眉眼轮廓愈发清晰。眉骨锋利,眼瞳清邃,不笑时神色淡凉,带着军人独有的克制沉稳,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低沉清冽的质感,温润有礼

苏小姐,冒昧叨扰。
我敛下心神,依着闺阁礼数微微屈膝回礼,语声轻柔,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轻颤
陆少帅客气,寒舍简陋,能得少帅到访,是苏家荣幸。

短短两句话,我却用尽了全部力气稳住心神,不敢多看,不敢失态。
温知予站在我身侧,从容大方行礼,笑语缓和了满堂静谧

陆少帅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卓然。
陆时珩礼貌颔首回应,气度从容,进退有度,丝毫没有高位将领的倨傲。
管家奉上新沏的清茶,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漫开,冲淡了空气中无声蔓延的拘谨。
众人落座,知予素来开朗健谈,主动开口寻话,谈及江南风物、春日景致,言谈得体,恰到好处化解了初次相见的生疏。
我静坐一侧,安静听着二人闲谈,目光总是不受控地悄悄落在陆时珩身上。
我看他坐姿端正,脊背从不懈怠松弛,哪怕闲坐闲谈,依旧是军人刻入骨髓的自律。我看他待人温和有礼,谈吐沉稳有度,字字稳妥,不疾不徐。
这般少年将军,年少负重,身负家国,却依旧心存温柔,待人赤诚。
心底的惦念,无声无息又重了几分。
闲谈片刻,话锋微顿,厅中短暂安静。
陆时珩目光轻轻落向我,语气清淡郑重

昨日不慎拾得小姐锦帕,承蒙回赠新茶,香气清绝,实属佳品,今日专程前来道谢,叨扰小姐清净了。
我连忙轻声回语
不过薄茶俗物,不值一提。少帅费心送还信物,该道谢的是我。前日校场慌乱,不慎遗失私物,若非少帅细心,怕是再也寻不回了。

他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似是浅笑,却未展颜

人海嘈杂,能拾得小姐物件,亦是缘分。
缘分。
二字轻飘飘落进耳中,狠狠砸在心尖。
我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耳尖悄然泛红,不敢接话,只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原来于他而言,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这场春风拾帕的偶遇,亦是缘分。
温知予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们二人,眼底含着了然笑意,却极有分寸地不再插话,只静静饮茶,留予我们恰到好处的相处余地。
春日清风穿堂,海棠花香随风吹入前厅,温柔缱绻,无声缠绕。
无人言语的片刻,并不尴尬,反倒生出一种难言的暧昧温柔。
我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若是无乱世,无烽烟,无家国重任压身。
他只是寻常风骨少年,我只是寻常闺阁女子。
我们相逢于江南春日,清茶闲谈,岁岁安闲,该有多好。
可转瞬之间,北疆战报、边境狼烟、世人皆说的乱世将至,尽数涌入脑海。
心头那点温柔缱绻,瞬间被一层沉沉的凉意覆盖。
他注定是要奔赴沙场、浴血护国的人。
我是困于江南庭院、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我们的缘分,生于乱世伊始,从一开始,就注定带着身不由己的遗憾。
心绪起落不过瞬息,我迅速压下眼底的怅然,抬眸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温和。
陆时珩似是察觉到我转瞬即逝的落寞,目光微微停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江南岁岁温柔,是难得的安稳净土。往后若是时局动荡,苏小姐与温小姐身居城内,万事谨慎,保重自身。
他语气平淡,却是真心的叮嘱,是历经风雨的人,对乱世安稳之人最真诚的期许与护惜。
我心头一暖,轻轻点头
多谢少帅提点,我们谨记于心。也愿少帅往后出征顺遂,岁岁平安。

这句平安,是我发自心底最恳切的祈愿。
不求功禄,不求盛名,只求他沙场百战,岁岁无恙。
陆时珩望着我,眸色沉沉,缓缓应声

承苏小姐吉言。
日光渐渐偏移,厅堂光影缓缓流动,短暂的相逢温柔,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春梦。
他并未久留,军务在身,不便久坐。
片刻后,陆时珩起身告辞。
我与知予送至府门之外。
门外春风浩荡,杨柳依依,青巷悠长,烟火寻常。
他立在石阶之下,再度颔首道别,目光轻轻掠过我的眉眼,清淡温柔,转瞬收回,转身翻身上马。
黑马挺拔,人影清峻。
他勒缰回身,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而后策马前行,身影渐渐消失在悠长巷陌尽头。
春风卷起满地落英,落在我裙摆之上。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温知予站在我身侧,轻轻叹了口气,柔声笑道

清沅,你动心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空空的巷口,心底澄澈,却也怅然。
是啊,我动心了。
一见清风入座,再见眉眼情深。
始于江南暮春,始于人海惊鸿,始于一纸素笺,一句珍重。
乱世之前最温柔的相逢,让我倾尽初心,动了此生最深的情。
只是那时的春风太软,岁月太静,我尚且不知。
这一场倾尽真心的奔赴,终将让我坐拥万里无恙山河,空守余生漫漫孤寂。
清风曾渡我,情深误余生。1
刚看到精彩处就结束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