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校场归宅的一路,春雨过后的风都是软的。
巷陌烟火依旧温热,卖花的阿婆挎着竹篮,篮中白茉莉沾着露水,清甜袭人。可我心底的沉静,却早已被方才那一眼对视彻底打乱,再也稳不下来。
一路沉默走着,身旁的温知予还在兴致勃勃地低语,眉眼满是欢喜

我从前总听旁人说,陆家门第风骨无双,陆少珩少年从军,年纪轻轻便驻守一方,今日一见,才知何为芝兰玉树、风骨卓然。
我微微垂眸,看着脚下绵延的青石板路,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应声
确实,气度不凡。

短短四字,已是我全部心绪。
我不敢多提,不敢多想,更不敢将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宣之于口。我是深闺教养长大的女子,恪守礼教,安分守己。他是将门显贵、戍边少帅,一身家国重任。
我们本是云泥殊途,隔着门第悬殊,隔着文武殊途,更隔着这即将倾覆的乱世山河。
这场猝不及防的心动,于我而言,是悄无声息的心事,是见不得光的涟漪,只能小心翼翼藏在眼底,锁在心间,不敢外露半分。
知予侧头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方才你站在最前,他最后抬眸,是不是看你了?我瞧着你们对视好一会儿呢。
耳尖的热度刚褪去几分,被她一语戳破,瞬间又滚烫起来。我慌忙移开视线,佯装整理衣袖,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淡然
不过是人群错落,无意一瞥罢了,哪有什么看与不看。

话是这般说,可心跳却再次失序,砰砰地撞着胸腔,清晰得让我无处躲藏。
有些人的目光就是这般特别。世人万千,擦肩无数,唯独他的一眼,能穿透人海,落在心底,留下久久不散的痕迹。

也是。
知予没有深究,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怅然。

只是这般大好儿郎,偏偏生在这乱世。北方战事吃紧,听说再过不久,这边恐怕也不得安宁了。
方才初见的欢喜,被这句话轻轻击碎,心头骤然覆上一层微凉的惶惑。
我自幼生长江南,见惯了烟雨升平,从未真切体会过战火残酷。可近来街巷流言四起,官报频频传来,我终究懂得,乱世将至,安稳难求。
像陆时珩这般手握兵权的将领,永远是战火的先锋,是护国的壁垒。
他的荣光,是浴血换来的;他的风骨,是硝烟淬炼的。
可于私心来讲,我竟生出荒唐的念头,只盼江南永远安稳,盼他不必奔赴沙场,不必满身风霜,不必历经生死别离。
只是我心知肚明,家国在前,儿女情长从来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回到苏宅时,日头已经渐渐西斜,暖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了满院碎金。
辞别知予,我独自回了书房。
案头未写完的小楷还静静躺着,方才被晚风晕开的墨迹已然干透。我执起狼毫,蘸了新墨,想要平复心绪,继续落笔写字。
可指尖微颤,心神不宁,往日行云流水的字迹,此刻写得歪歪扭扭,全无半分章法。
落笔数次,皆是作废。
最后我放下毛笔,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簌簌飘落的海棠花,怔怔出神。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校场之上的那一幕。
他挺拔的身姿,清冷的眉眼,沉稳的声线,还有那道穿透人海、猝不及防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原来世间真的有一眼沦陷,一见倾心。无关风月预谋,无关日久情深,只是那一刻光影刚好,人也刚好,便轻易颠覆了我十九年平淡无波的岁月。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心底轻声自语
心声:苏清沅,你荒唐又莽撞。

心声: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不过一面之缘,你便将一颗心轻轻交付,何其轻浮,何其不自持。

可心底的悸动真实滚烫,半点也骗不了自己。
暮色渐浓,晚风穿窗,带着微凉的水汽,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贴身丫鬟端来晚膳,轻声提醒我用饭。我却全无胃口,只淡淡挥手让她退下。
整座宅院静谧无声,只剩风声簌簌,花落轻轻。
我忽然想起方才在校场,立于万千军士之前的陆时珩,周身是肃杀凛冽的气场,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眼,家国社稷才是他毕生唯一的归宿。
这般冷硬淡漠的人,此生应当不会为儿女情长驻足。
思及此处,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淡淡的空落蔓延四肢百骸。
也好。
本就是无缘之人,从此山水不相逢,我便将这场荒唐的初见心动,埋于心底,当作一场无人知晓的春日幻梦。
往后余生,我依旧守着我的诗书庭院,安稳度日。他守着他的万里河山,戍守四方。
两两相望,两两相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丝线一旦缠绕,便再也无从割裂。
当晚霞彻底褪去,月色漫过窗棂之时,院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丫鬟匆匆来报,语气带着几分慌张与诧异

小姐,门外陆府来人,说是陆少帅差人送来东西,指名交给您。
我猛地一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停滞。
怔怔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陆时珩?
他竟记得我?
他竟会特意差人,给素未相识、仅有一面之缘的我,送来物件?
心底沉寂的涟漪,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方才压下去的所有心绪,尽数翻涌而上。
我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可知是什么东西?


是一方手帕,还有一纸短笺。
晚风骤起,吹动窗前帘幔,轻轻摇晃。
月色温柔,落满人间,也落满我骤然慌乱的眼底。
原来不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梦。
原来那场人海之中的匆匆对视,从来都不是无意一瞥。
风寄心事,眉眼藏春。
乱世将至,浮生初遇。
我与他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