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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木灵龛

穷坳异闻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悄悄的,树叶一动不动,空气里裹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像是坟山的阴气跟着我们一同跨进了陈家大门。

老道一进门便嘱咐爷爷,立刻去寻提前说好的老柏木,必须在今日日落前开始打磨,今夜子时就要把牌位安进偏屋的神龛。奶奶转身扎进厨房,和面、蒸桃酥,要给纪莹莹准备第一份供奉的点心。我跟在爷爷身后,看着他从柴房搬出那段柏木,木头外皮粗糙发黑,凑近闻,有淡淡的清苦木香,底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味道。

爷爷搬来刨子、细砂纸,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打磨木料。刨花一卷一卷从木头上翻卷下来,落在地上。可怪事从打磨一开始就来了。寻常木头刨削,只会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段柏木刨起来,却夹杂着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闷在木头里面低声哭泣。爷爷手上一顿,停下刨子,侧耳仔细去听,那声音又消失不见。

“是木头里积存的阴气,不必慌,只管打磨,不要停。”老道站在一旁,指尖捻着黄符,目光牢牢锁在柏木上。

我蹲在一旁,盯着那些卷曲的柏木刨花。刨花落在地上,本该静静躺着,可有几片刨花竟自己慢慢翻卷,朝着堂屋的方向一点点挪过去,如同细小的活物。我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打磨一直持续到天色彻底黑透。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罩住石桌。爷爷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在牌位上刻字。刻刀划过木面,木屑簌簌落下。刻到“纪莹莹”三个字的时候,刻刀猛地一滑,划破爷爷的食指,一滴鲜血滴落在木牌的名字上。那血没有顺着木头流淌,反倒一下子渗进柏木纹理之中,木牌微微震颤,油灯火苗猛地缩成一点幽蓝,屋子里的温度骤然往下掉。

“小心!阴木遇生人血,容易引野鬼窥探。”老道快步上前,拿出朱砂,混着清水细细描好刻出来的字迹。暗红色朱砂落在木上,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青雾,木牌才慢慢安静下来。

奶奶这时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桃酥走出来,点心热气袅袅,甜香混着柏木的清苦,味道古怪。偏屋的神龛早已收拾妥当,木质龛台擦得干干净净,铺了一层暗红色布。爷爷双手捧着刚做好的土木牌位,缓步走进偏屋,将牌位轻轻安放正中。奶奶把桃酥摆在案前,又点燃三支线香。

香烛燃起,青烟缓缓向上飘。第一缕青烟升起的时候,屋子里忽然刮起一阵没有源头的阴风,油灯火苗左右狂跳,墙上映出的影子扭曲变形。我清清楚楚看见,龛台旁边,慢慢浮现出纪莹莹的身影。她依旧穿着那身青布衣裙,垂首安静站在牌位一侧,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眉眼。

“莹莹,点心刚蒸好,你尝尝。”奶奶轻声开口。

纪莹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可案上那块桃酥,凭空少了一小块,像是被人轻轻咬过,碎屑落在供盘里。我紧紧攥住奶奶的衣角,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抓挠声,指甲刮擦木门,吱呀、吱呀,缓慢又刺耳。像是有人用枯瘦的指甲,一下下抠着门板。爷爷脸色一变,伸手将我护在身后。老道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脚步轻缓走向院门,却不去开门。

“是荒山的孤魂,闻到香火味,想来蹭供奉。有契约在,他们进不来,但是不能理会,不可搭话。”老道低声提醒。

纪莹莹缓缓抬起头,那双泛青的眸子望向院门的方向,轻飘飘吐出一句话:“别扰我夫君一家。”

话音落下,院外的抓挠声骤然停止,那些嘈杂低语瞬间消散,院子里一下子死寂无声。

我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奶奶怀里钻。

老道手持铜铃,轻轻一摇,铃音清越,震得空气微微颤动。那脚步声猛地顿住,消失在堂屋门槛之外。他转头看向龛台,眉头紧锁:“假道士还在暗处窥伺,他能驱使孤魂来试探。今夜守好,万万不可离开这屋子,香若是断了,阴灵屏障就会破。”

我抬眼看向牌位。油灯映照之下,刻在木上“纪莹莹”三个字,好像在微微蠕动,字里渗出淡淡的灰雾。供盘上的桃酥一点点变冷,甜香褪去,转而飘出一股坟头腐叶的气息。纪莹莹静静立在龛边,侧过头看向我,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可看得我心脏狠狠一缩。她没有害人的恶意,可阴阳相隔,这一眼依旧透着阴间独有的诡异寒凉。

奶奶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目光落在灵位上,低声念叨:“莹莹,安心在此,香火点心,日日不会断。望儿就托付给你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