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衾

堂屋偏龛里，柏木牌位静静立着，三支线香缓缓燃烧，淡青色的烟一缕一缕往上盘旋。

奶奶缓步走到纪莹莹身前，目光带着几分怜惜，轻声对着纪莹莹开口道：“莹莹，你今晚不走了？”

纪莹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她大半张脸，声音轻飘飘，像隔着厚厚的一层水雾，从地底幽幽飘上来：“不走了。”

奶奶闻言转头望向里屋的土炕，抬手理了理衣襟，温和说道：“那我给你铺被子睡觉。炕上新晒过褥子，花布被也是洗干净的，夜里能挡些寒气。”

纪莹莹轻轻摇了摇头，青布裙摆微微浮动，她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不用，奶奶，今晚我和我夫君睡在同一个被子里。”

话音落下，油灯“噼啪”一声炸出火星，屋子里瞬间死寂。我浑身猛地一颤，手脚一下子僵住，后颈的汗毛尽数竖起。

爷爷眉头紧锁，侧过头看向老道，压低声音询问：“道长，这样……可行？”

老道指尖摩挲着黄符，面色凝重，缓缓开口：“契约已成，莹莹既是陈望的阴妻，守在枕边，才能压住他体内那股诅咒阴气。假道士躲在暗处伺机下手，寻常符咒挡不住，唯有她贴身守护最稳妥。”

奶奶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她掌心带着薄汗，柔声劝我：“望儿，别怕。莹莹答应护你性命，她不会伤害你。熬过今夜，邪祟便难近身。”

我咬着嘴唇，眼眶发热，心里万般不愿。

奶奶转身走进卧房，将我平日睡的土炕整理妥当，铺平棉褥，把厚被子铺好。

纪莹莹抬脚走进卧房，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踩在泥地上，不留半点脚印。她走进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越发透明，只有一身青布衣裙的轮廓清晰。奶奶牵着我，慢慢爬上土炕，我钻进被窝。被褥原本还残留白日日晒的暖意，纪莹莹靠近的刹那，刺骨的阴冷顺着被边钻进来，被窝里温度飞快跌落，像是躺进了冰封的山涧。

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到我的身旁。我紧紧贴在炕最内侧，蜷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她身上透出来的寒意，不是普通人手脚冰凉，那是深埋坟冢经年累月的阴寒，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夫君，闭上眼睛。”纪莹莹的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冰冷的气息扫过耳廓，“不管夜里听到任何动静，千万不要睁眼。有我在，邪物近不了你的身。”

我死死闭上双眼，眼皮绷得发疼。黑暗之中，听觉被无限放大。龛台香烛滋滋燃烧，院中大槐树枝叶摇晃，远处荒坟传来细碎低语，像是许许多多的人藏在山林里低声念叨。

外屋，爷爷和老道守在堂屋，低声商量对策。

没过多久，窗外响起指甲刮擦窗纸的声响，刺啦，刺啦，缓慢又刺耳。那声响绕着木窗来回游走，仿佛有东西贴在窗外，正一下下挠着薄窗纸，想要钻进来。我吓得浑身发抖，身子不自觉蜷缩得更紧，想要睁开眼睛，耳边立刻传来纪莹莹轻柔的低语：“别睁眼，只是山里游荡的孤魂，不敢闯进来。”

被窝里，我能感觉到她微微转身，淡淡的冷雾从她身侧散开。窗外的抓挠声戛然而止，紧跟着一声凄厉的惨嚎，转瞬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可片刻之后，床板下方传来沉闷的咚咚撞击声，像是有东西用脑袋一下下撞着床底木板，沉闷的响声在狭小卧房里来回回荡。我牙齿轻轻打颤，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莫怕。”纪莹莹的声音依旧平静，“这些小鬼，伤不到你分毫。”

我不敢转头，不敢看她。我们同盖一床棉被，她就静静躺在我的身侧。鼻尖萦绕着潮湿泥土气息，混杂着供台上点心淡淡的甜香，两种味道缠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悄悄收回胳膊，生怕一不小心碰到她。只要想到她惨白无血色的脸庞，那双泛青的眼眸，心底恐惧便翻涌上来。

床底撞击声慢慢消失，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外面的风声都停了。这时，一缕冰凉顺滑的长发，悄悄落在我的手腕上，湿冷丝滑，轻轻搭在皮肤上。我猛地想要缩回手，纪莹莹轻声说道：“我只是守着你，不会害你。诅咒一日不除，邪祟便会日夜寻你。今夜伴你同衾，便是守下契约，以我阴魂护你平安。”

卧房门外，老道缓步靠近，低声询问：“卧房之中，一切安好？”

纪莹莹隔着木门淡淡应答：“平安无事，道长不必忧心。只是山林的阴气已经围上院墙，今夜只是试探，真正凶险还在后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