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前择亲

子时的荒岭乱葬坡，夜色浓得化不开。脚下泥土松软潮湿，混杂着腐烂草根与枯骨的腥气，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泥土咕叽轻响。荒草长到半人高，在阴风里沙沙摇晃，如同无数枯瘦手臂，在黑暗中来回招引。

我紧紧攥着爷爷的袖口，跟在众人身后，目光扫向四周，浑身止不住发冷。入目之处，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墓。有的坟土塌陷，露出朽烂棺木的边角；有的只隆起一小堆土丘，连块残破石碑都没有；少数残存的石碑歪斜倾倒，碑面被风雨侵蚀，刻字模糊不清。几团幽绿磷火，在坟包之间悠悠飘荡，忽明忽暗，像是亡魂睁开的眼睛，静静打量闯入此地的生人。

老道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方，剑尖悬着一张黄符，用来驱散靠近的孤魂。爷爷停下脚步，站在坟冢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四面八方一座座孤坟，躬身开口，声音在死寂荒岗上缓缓传开。

“我家孙子，陈望，今年十岁。特来此地选媳妇，求各家小姐行行好。”

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一瞬。奶奶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用黄布包裹的古镯，缓缓掀开布层，那只陪嫁银镯显露出来，在磷火微光下泛着暗沉冷光。

就在手镯露出来的刹那，平地猛地刮起一阵刺骨阴风！狂风卷着枯草碎土打在脸上，耳边响起女子的嗤笑，那声音轻飘飘的，不知从哪一座坟底下钻出来。

“就这个手镯啊，我才不要。”

声音又尖又冷，带着嫌弃，继续在四周回荡，“又没有其他东西，这只手镯丑死了。”

不止一道声音响起，一座座坟冢底下，接连传来细碎低语，此起彼伏。有的亡魂嫌聘礼单薄，有的说生辰八字不合，还有的怨我们打扰安眠，低声咒骂。

爷爷听见这话，再也撑不住，双腿一弯，“噗通”跪在冰冷湿土之上。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进泥土里。“求诸位姑娘行行善心，我孙儿身中厌咒，命悬一线。这镯子是老婆子一辈子唯一的陪嫁，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全部的东西了。”

老道站在一旁，望着遍地坟茔，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混在呼啸阴风里，满是无奈。

奶奶手一抖，没拿稳，古镯从掌心滑落，“咕噜噜”在泥土上滚动，一路穿过荒草，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孤坟坟脚。那座坟很小，坟头长满狗尾草，没有墓碑，土面平整，看样子埋在这里许多年了。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滚出去的手镯落在那座孤坟上。

整片乱葬坡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远处荒岭传来呜呜风声。我心脏砰砰狂跳，盯着那座无名孤坟，不知道里面埋着什么样的人。

沉寂片刻，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女声，从坟土里缓缓升起，不吵不闹，一字一句传来。

“我要。”

声音不似方才那些亡魂的尖酸嫌弃，温润安静，像山涧流水，可明明出自深埋地下的坟冢，听得我后背汗毛根根竖起。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