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古镯

老道独自留在堂内整理黄符与桃木器物，低声盘算着子时进山结阴亲的各项事宜。爷爷奶奶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向着里屋走去。我心口闷痛还未消散，一想到要去荒岭乱葬坡寻鬼媳妇，心里又怕又慌，下意识抬脚，紧跟着二人跨进内屋。

这间内屋是爷爷奶奶平日里歇息的土房，光线比灵堂还要昏暗。

奶奶走到靠墙角的旧木柜跟前，蹲下身，伸手探进柜子深处，费力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旧匣子。匣子是樟木打造，表面漆皮早已剥落，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锁扣锈蚀，生着厚厚的铜绿。匣子边缘缠绕着陈旧红绳，红绳褪色发黑，一碰就簌簌掉着碎屑。

奶奶指尖微微发抖，捏住匣盖，缓缓向上掀开。

“咔哒。”

木扣轻响，匣盖翻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陈年尘土气息漫出来。匣内铺着褪色的暗红色绸缎，绸缎正中，静静卧着一只古老的银手镯。镯身布满岁月磨出的细纹，刻着模糊缠枝花纹，银质氧化，泛着一层暗沉的灰黑色包浆，在微弱天光下，隐隐流转一层冷幽幽的暗光。

爷爷低头望着匣子里的手镯，目光柔和，又带着万般不舍，低声开口：“老婆子，这是你当年陪嫁的手镯。”

奶奶的指尖轻轻抚过镯身，眼角泪水顷刻滚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匣内的绸缎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只要能救望儿，舍去一只手镯不算什么。”

我站在一旁，怔怔看着那只古镯。小时候我见过奶奶偶尔拿出来摩挲，她总说这是娘家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一辈子小心收着，轻易不肯示人。这镯子，是奶奶少女时代的念想，是她嫁到陈家时，随身带来唯一的嫁妆，陪着她熬过几十年清贫艰苦的岁月。

“这镯子带生人阳气，年月久了，蕴着主人一辈子的心血。”奶奶抬手，轻轻将手镯从匣子里取出来，冰凉的银镯落在掌心，“老道说结阴亲，要一件至阴又带活人气的信物，送给那亡魂当做聘礼。寻常物件压不住荒岭的阴气，这镯子最合适。”

爷爷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奶奶的肩膀：“我知道你舍不得。当年家里再难，你都没动过把镯子卖掉的念头。”

“舍不得也要舍。”奶奶侧过头看我，泪水不停往下淌，“望儿是陈家唯一的根。他娘命苦，早早埋在荒岭，我们老两口不能再看着望儿被厌咒索了性命。这镯子陪了我大半辈子，若是换望儿一条活路，值得。”

我看着奶奶掌心里的古镯，心里五味杂陈。方才我还拼命抗拒阴亲，不愿娶鬼媳妇，可看见爷爷奶奶拿出珍藏一生的陪嫁，只为换我活命，喉咙堵得难受。心口的咒毒隐隐发作，一阵寒意顺着骨头缝钻出来，眼前微微发昏。

“奶……”我小声唤了一句。

奶奶转过身，蹲下身，抬手擦去我脸上的冷汗，把古镯放在我眼前。银镯上的花纹老旧，细细看去，纹路缝隙里，像是藏着淡淡的黑影，一晃眼又消失不见。

“等下子时进山，找到生辰八字相合的亡魂，就把这镯子埋进她坟前，当作定亲聘礼。信物一送，阴契才算稳妥，她才愿意出手，替你分担血脉里的厌咒煞气。”奶奶低声跟我解释。

爷爷望向窗外荒岭的方向，神色凝重：“只是这镯子一旦埋入坟土，归于阴人，就再也取不回来了。这是你奶奶一辈子的念想，为了你，心甘情愿送出去。”

我脑海里不由得想起荒岭乱葬坡，一座座塌落的荒坟，荒草在坟头疯长，夜里飘着女子哭泣的声音。想到那素未谋面的亡魂，将要收下奶奶的陪嫁古镯，与我定下阴阳婚约，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屋内忽然刮起一阵莫名的冷风，木窗吱呀一声轻轻晃动。匣子里残存的绸缎碎片飘起，落在地面。我余光瞥见匣子底部，还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相片，是奶奶年轻时的模样，照片上的她手腕上，正戴着这只银手镯。

“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去和老道商量细节。”爷爷敛去情绪，开口说道。

奶奶小心翼翼将古镯用干净的黄布包好，紧紧攥在手心。她最后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樟木匣子，眼眶再次泛红。这只手镯承载她半生回忆，今夜，就要埋进荒岭坟土，换取我一线生机。

我们三人转身走出内屋，重新回到灵堂。烛火摇曳，老道抬头看见奶奶手中紧紧包裹的布包，眼神一动，轻声问道：“可是寻到阴亲信物了？”

奶奶缓缓点头，将布包捧起：“是我当年的陪嫁银镯，就用它，当作阴亲聘礼。”

老道打开布包一瞥，眉头微松，却依旧面色沉郁：“此物阳气厚重，确实可做信物。但阴亲之事，变数极大。若是那亡魂性子刚烈，或是怨气深重，就算收下聘礼，日后依旧会生出祸端。子时进山，荒岭之中，假道士说不定正潜伏暗处，等着伺机破坏。前路凶险，万万不可大意。”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