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坟莹莹

爷爷从湿冷泥土上慢慢起身，踉跄着快步走到坟前，膝盖上沾满黑泥，方才跪下时压折的荒草还贴在裤腿。

奶奶攥着包裹古镯的黄布，往前挪了两步，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紧紧落在那片隆起的土堆上：“那你会护着我们孙子吗？若是厌咒反噬，或是歹人前来加害望儿，你会不会出手相护？”

那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黄泉之下独有的清冷，却无比郑重：“以后他就是我夫君，当然会。”

老道上前一步，桃木剑斜握在身侧，剑尖黄符微微抖动。他神色肃穆，对着孤坟沉声发问：“姑娘，你芳名，生前几龄？”

坟里沉寂片刻，风吹过坟上杂草，沙沙作响。那道轻柔的声音再度飘出：“纪莹莹，生前十六。”

纪莹莹。我默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后背一阵阵发麻。

老道指尖捻起一张黄符，低头思索片刻，继续问话：“纪莹莹，我问你。你埋在此地多少年，生前是何缘由殒命？此事关乎阴契根基，不可隐瞒，若是藏有深重怨毒，今日这婚约，便不能缔结。”4

“我本是山下村落人家的女儿，一场急病，一夜之间没了性命。家中贫寒，买不起石碑，草草埋在这乱葬坡，再无亲人前来祭拜。”纪莹莹的声音缓缓诉说，听不出悲喜，“多年独守荒岭，看着来往孤魂，听着山野夜风，心中怨气不重，只求有一纸契书，不再做无依孤魂。”

“这镯子，是我年轻时的陪嫁，是我们陈家能拿出全部聘礼。”奶奶轻声道，“莹莹姑娘，收下此物，便是认下这门阴亲。”

爷爷站在一旁，抬手抹掉脸上残留的泪水，望向漆黑的山林，目光警惕。“只是那假道士还藏在荒岭暗处，若是他知晓此事，定然会前来破坏阴契，加害望儿，也会扰你安眠。”

纪莹莹淡淡回应：“我知晓。若他敢来，我自会阻拦。我常年居于这片荒岭，熟悉山中每一寸土地，荒岭孤魂，皆可为我所用。”

老道点了点头，从布袋里取出备好的阴契文书与朱砂毛笔，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黄纸之上，早已用朱砂写好婚约条文，只待以指尖血落笔，埋入坟前，阴阳婚约便可定下。

“子时将近，该立契了。”老道侧头看向我，“陈望，过来。取你指尖鲜血，落在契书之上，这是生人印记，契约方成。”

我脚步僵硬，慢慢走到石块跟前。脚下泥土湿滑，磷火在身侧飘来飘去，时不时擦过我的肩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我低头看向阴契黄纸，纸上朱砂文字扭曲晃动，像是活物一般。

荒岭远处传来猫头鹰一声凄厉啼鸣，群山之间风声呜咽，无数座大大小小的坟茔静静伫立，仿佛无数亡魂，都在静静围观这场发生在乱葬坡的**。

老道捏起我的手指，取出小刀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泛黄的阴契纸上。鲜血落在纸面，缓缓晕开，红得刺目。

泥土之中，纪莹莹轻声说道：“契成之后，我便守在他身侧。日随影子，夜伴枕边，替他抵挡咒毒。”

爷爷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却依旧满眼忧虑。奶奶望着坟前那只古镯，眼神不舍，却又带着一丝期盼。

老道拿起写好的阴契，叠整齐，抬手看向孤坟：“纪莹莹，契书在此，你且收好。但你要谨记，若是他日心生恶念，祸及陈望，此契便会引天雷地阴，重创你的魂体，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