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守危宅

从山岩下的坟地往回走，山间的浓雾渐渐散了些许，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土腥与阴寒。

一众抬棺的壮汉身心俱疲，各自辞别回家，临走前每个人都神色惶惶，反复叮嘱夜里务必关好门窗，千万不要外出。

爷爷、奶奶带着我，跟在老道身后，一路快步赶回枯杨坳。

山路两旁的草木，还残留着方才邪术留下的异样，路边的野草叶片上，沾着星星点点发黑的水渍，风一吹，便传来细碎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

回到陈家老宅，院门虚掩。

院子里那座为娘搭建的灵堂还立在原地，白布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灵桌上的白烛早已燃尽，只剩下半截烛芯，香炉里残留的香灰堆积厚厚一层。牌位静静摆在正中，“先妣王秋莲之位”几个字，在昏沉天光下看着格外刺目。

老道踏入院子，目光缓缓扫过灵堂的竹竿、白布，又低头看向地面。

院子青砖缝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阴渍，那是昨夜假道士闯进来时，溢散出来的煞气留下的痕迹。

他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向爷爷。

“今晚要守夜。”老道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棺木虽已落土封穴，可王秋莲残魂怨气未平，那歹人也不会就此罢休。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他极有可能再来宅院作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开门。”

爷爷重重的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道长放心，我记牢了。就算门外有哭声、有呼喊，我也绝不开门。”

奶奶心里挂念着家中琐事，心里稍稍安定一些，便转身走进厨房。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她打算磨些豆腐，做些吃食，招待远道而来的老道。

灶台生火，柴火噼啪燃烧，袅袅炊烟从厨房窗口飘出来，稍稍驱散了院子里那股刺骨的寒意。

爷爷伸手从衣兜里摸出布包，里面是积攒许久的银钱，他双手捧着，走到老道面前，神色恳切。

“道长，此番多亏你出手相助，又是引路，又是设法安葬秋莲。这是一点薄礼，还请道长收下。”

老道抬手，轻轻推开爷爷递过来的钱袋，摇了摇头。

“先别提钱。”他抬眼望向黑漆漆的屋舍，望向院外沉沉的山林，“眼下危机还没有解除，那邪人躲在暗处，随时会动手。今晚我会住在你家，守着这宅院，护住你们一家人。钱财之事，等风波平息之后再说。”

爷爷闻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连连道谢。

我站在灵堂旁边，望着那块冰冷的牌位，心里一阵阵发闷。方才坟地之上，那道娘的虚影还历历在目，一想到今夜还会有灾祸降临，后背便一阵阵发凉。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夕阳落进后山，夜幕迅速笼罩整个枯杨坳。村里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火，四下一片死寂，往日的犬吠彻底消失，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只有山风穿过院墙，呜呜地呼啸。

奶奶在厨房忙碌，磨好的豆腐盛在木盆里，厨房里灯火摇曳。可只要走出厨房，院子里便瞬间坠入阴冷。灵堂的白布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灵桌上的残香，还在缓缓飘出一缕缕青烟，青烟在空中扭曲，幻化出模糊不清的人影轮廓，转瞬又消散。

老道把随身的布囊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取出桃木剑，又将一沓黄符分好，一部分贴在大门、房门的门框上，一部分交到爷爷手中。

“这些符纸贴身收好。夜里若是听见门外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应答。不管是像秋莲的声音，还是村里熟人的声音，全都是邪祟幻化出来的幻象。一旦应声，魂魄便会被勾走。”

爷爷把符纸紧紧揣进怀里，目光望向院门。院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山林的方向，隐约又亮起一点幽绿微光，隔着院墙遥遥窥视着陈家。

奶奶端着做好的豆腐饭菜走出厨房，摆上桌。可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饭菜的热气，刚飘出来，就被屋内的寒气冷却。

我坐在桌边，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耳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有东西在院墙外面来回走动，脚步很轻，贴着墙根游走。

老道吃了几口饭，便放下碗筷，走到堂屋门口，望向漆黑的院落。

“今夜，是最凶险的一夜。”

夜色越来越深，距离子时越来越近。院墙外的声响越来越频繁，时而有女子幽幽的哭声，时而传来村民的呼喊，声声都在引诱屋内的人开门。

爷爷紧紧攥着柴刀，守在大门内侧，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奶奶紧紧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老道手握桃木剑，站在堂屋正中，神色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