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棺封穴

山岩之下的墓穴静静卧在土台中央，坑底不断渗着冰凉发黑的泥水，水面浮起细碎气泡，一股腐臭混着土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道手持桃木剑，指尖蘸着朱砂，在棺身四角快速画下镇魂符，低声诵念安魂经文。

经文低沉，在山谷间回荡，可棺木之内，依旧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隔着木板，轻轻敲打，诉说委屈。

“落棺，慢。”老道一声低喝。

壮汉缓缓弯腰，粗麻绳紧绷，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薄木棺一点点下沉，终于轻轻落进墓穴。

棺底触碰到坑内淤泥的刹那，一声沉闷的“咚”响炸开，不是木撞硬土的声音，仿佛底下埋着空心的东西，余响久久不散。

棺木一落，墓穴里的黑水骤然翻涌，咕嘟咕嘟冒出大片气泡，一缕缕乌黑阴气从棺缝钻出来，缓缓升腾。

阴气在空中扭曲，化作无数张模糊、悲苦的人脸，女人、老人、孩童，一张张脸转瞬消散在白雾之中。我站在坟坑边，心脏狂跳，目光死死钉在棺板上，恍惚看见棺身浮现出一道女子虚影，长发垂落，侧脸苍白，正是我娘王秋莲。

她隔着木板望向我，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眼底藏着无尽苦楚。

奶奶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不敢哭出声，怕哭声惊扰棺中残魂。爷爷双拳紧握，脊背绷直，眼眶通红。

老道抬手从布囊取出七枚生铁镇魂钉，还有一把裹着糯米的朱砂粉。“封棺。横死含冤之人，七钉镇煞，断去怨根。”

一个壮汉拿起铁锤，第一枚铁钉对准棺盖边缘，挥锤砸下。铛的一声巨响，铁钉刺入半寸，猛地顿住，像是棺内有血肉死死抵住。棺内响起刺耳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刺得耳膜发疼，阴冷寒气顺着墓穴往上涌，贴在皮肤上，冻得人浑身发麻。

“莫惧，是多年怨气抗拒。”老道上前，指尖朱砂点在钉头，继续喝道，“再敲。”

第二锤落下，铁钉深深扎入棺木。每钉下一钉，山林间的风声便凄厉一分，四周荒草无风自动，疯狂摇摆。待到第七枚镇魂钉全部钉入棺盖，抓挠声渐渐微弱，棺身持续的震颤慢慢平息，棺内的叩击声，终于停了。

可诡异之事并未就此平息。墓穴四周的泥土开始缓缓蠕动，土层之下有东西来回窜动，方才退走的蛇群，再度从土缝钻出，沿着墓穴边缘盘旋游走，竖瞳幽幽发亮，不停吞吐蛇信，只是忌惮朱砂糯米，不敢踏入圈中。

远处密林深处，那盏幽绿色灯笼再次亮起，在白雾间忽明忽暗。假道士的声音隔着山风飘来，阴冷刺耳。

“徒劳无功！棺半路落地，怨气早已入地！今日强行封穴，只会把她的怨囚在此地，待到月圆之夜，怨煞破土，枯杨坳上下，无一能活！”

爷爷怒火翻涌，弯腰抓起石块就要冲过去，老道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声劝阻：“不要上当！他就是要扰乱封穴，抓紧填土！”

两名后生扛起铁锹，奋力铲起黄泥，簌簌落在棺顶。泥土碰到棺木的瞬间，棺身猛地剧烈抖动，棺板缝隙渗出淡淡的暗红液体，像血水，混着黄泥缓缓铺开。漫天泛黄的纸钱不知从何处飘来，纷纷扬扬落在坟坑、众人肩头。纸钱上印着模糊人像，那些人像的眼珠，竟缓缓转动，齐刷刷望向站在坑边的我们。

我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泥土打滑，险些摔进墓穴。老道挥动桃木剑，朝着密林方向凌空劈出一剑，淡金色符光一闪。密林之中传来一声闷哼，那团幽绿的火光骤然暗淡下去。

“他在用邪术催动棺内怨气，加快填土，莫停顿！”老道高声催促。

铁锹翻飞，黄土一层层覆盖棺木，棺身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那抓挠木板的声响慢慢低沉，直至彻底消失。只是每当一捧黄土落下，坟堆泥土便微微渗出血一般的红渍。蛇群焦躁地在朱砂圈外围来回游走，嘶鸣不止，许久之后，才陆续钻回土层深处，消失不见。

坟头渐渐堆起，老道取出一张巨大的镇煞黄符，贴在坟冢顶端，双手握住桃木剑，狠狠插入坟头正中，牢牢钉住符纸。

“封穴已成。”老道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挂满冷汗，“王秋莲残魂暂且安埋于此。只是坟地地气不稳，棺落破局，怨气未消。假道士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我们一走，他便会来掘坟破煞。”

我望着眼前新起的土坟，山风掠过坟上嫩草，沙沙作响。恍惚间，耳边飘来极轻的呢喃，是娘温柔的声音，轻轻对我说：望儿，好好活下去。

话音消散，山间翻滚的白雾稍稍褪去，天光透出一丝灰白。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了结。密林深处，假道士依旧藏在阴影里，他布下的连环厌术，远远没有结束。

爷爷伸手轻轻抚过坟上的新土，声音沙哑低沉：“秋莲，安心长眠，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奶奶靠在爷爷身侧，默默垂泪。一众抬棺壮汉放下铁锹，人人满身黄泥，脸色惨白，浑身疲惫，惊魂未定。

老道收回桃木剑，转头看向我们，神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动身回村。切记，回去之后夜里不要开门，不要应答任何门外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