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路换穴

看见墓穴里密密麻麻蠕动的蛇群，所有人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老道迅速收回桃木剑，沉声吩咐众人，此地地气藏煞，万万不能下葬，必须紧急更换坟地。

爷爷脸色铁青，连忙问老道可有备选之处。

老道抬眼望向山坳西侧，说三里之外，有一处背靠山岩的小土台，是早年的旧弃坟址，地气干净，勉强能容一棺，只是路途更险，要穿过一片老林子。

壮汉们面面相觑，心里早已被接连的怪事吓破了胆，可想起爷爷方才的鞠躬托付，又想起棺中困着的王秋莲残魂，咬咬牙，重新稳住木杠。

众人合力，再次将棺木抬起。棺身方才落地泄了怨气，此刻抬起来，比先前沉重数倍，像是有无数东西趴在棺顶压着。

我紧紧牵着奶奶的手跟在队伍侧边，山雾比之前更浓，灰蒙蒙裹住整片山林，天光被密林枝叶遮挡，四周暗沉沉的，仿佛提前入了夜。老道持桃木剑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路口中低诵经文，黄符夹在指间，时刻留意山林间的动静。

队伍刚踏入老林，怪事就接踵而至。

林间枯枝交错，脚下腐叶厚软，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走不到半里，抬棺的壮汉忽然齐齐闷哼一声，肩头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劲！这棺越来越重！”左边一个后生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

棺材内，再度响起“咚咚、咚咚”的叩击声，缓慢而清晰，一下下撞在棺板上。不是剧烈的挣扎，更像是棺里的人，用指节轻轻敲打，像是在提醒我们前路凶险。与此同时，林间四面八方飘来细碎的低语，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幽幽绕在耳边，分不清从哪里传来。

“别听，不要回头，稳住步子！”老道回头高声提醒，抬手将一张黄符抛向棺顶。符纸落在棺木表面，“滋啦”一声燃起淡金色火苗，棺身骤然震颤，那股压在棺顶的重量稍稍减轻。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道路两侧灌木丛里，涌出大片白色纸钱。

没有人撒纸钱，纸钱从浓雾里飘出来，漫天飞舞，落在棺木、抬棺人的肩头，落在我的头发上。纸钱泛黄陈旧，边缘带着褐色血渍，纸上印着扭曲模糊的人像。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哭，像是无数亡魂在送葬。

奶奶浑身发抖，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我抬眼扫视四周，雾气深处，隐约站着许多人影，全都垂着头，静静站在树后目送队伍，一动不动。我眨眨眼，人影又融进白雾，只剩下树影晃动。

“是孤阴拦路，假道士在远处催动术法。”老道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密林深处，“他想耗干抬棺人的气力，让棺再次落地。一旦两度落地，王秋莲的残魂便会彻底化为厉煞，再也无法超度。”

众人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泥泞湿滑，泥土里混着腐烂落叶，还夹杂着几缕腥臭。就在这时，队伍后方的草丛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沙沙作响，紧随我们身后。有人忍不住回头去看，浓雾中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那脚步声依旧不远不近，跟着队伍。

走着走着，最末尾的一个壮汉忽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棺木跟着剧烈倾斜，捆棺的麻绳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拉扯声响。所有人急忙发力稳住，才勉强没有让棺材再次砸落在地。

“稳住！千万不能落！”爷爷快步冲到侧边伸手托住棺身，嘶吼出声。

就在棺身摇晃的瞬间，棺木缝隙里，飘出一缕乌黑阴气，落地化作几道细细的黑影，贴着地面游走，缠向壮汉的脚踝。黑影一碰，那几个抬棺的人脸色瞬间发白，眼神恍惚，脚步变得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双腿，力气飞速流失。

老道快步上前，桃木剑凌空一挥，剑风扫过，黑影发出尖锐嘶鸣，瞬间消散。他又掏出几张黄符，快速贴在棺木四角，符纸贴上，棺内的拍打声弱了几分。

“快，再往前不远，就到山岩下的新穴。”老道催促。

队伍咬紧牙关继续赶路，林中雾气翻滚，不断有幻影浮现。我看见路边的树杈上，挂着几件破旧衣衫，正是当年被拐进山的外乡女子常穿的样式。风一吹，衣衫轻轻飘动，仿佛有人悬在树上。

耳边又响起女人幽幽的叹息，这一次，声音极像我娘王秋莲。

“望儿……别往前走……”

声音轻飘飘钻入耳朵，我心头一颤，脚步顿住。奶奶察觉到我的异样，用力拉我一把，低声让我不要应声。老道侧头看我，高声叮嘱，这是幻象，是怨气所化，万万不可应答。

山路愈发陡峭，泥土不停从坡上滑落。好不容易转过一道山弯，前方终于看见那片背靠青岩的土台。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头顶山岩缝隙里，簌簌落下泥土碎石。抬眼一望，岩壁缝隙之中，盘踞着密密麻麻的毒虫，蜈蚣、潮虫顺着岩石缓缓爬动，黑糊糊一片。而新挖的简易墓穴旁边，地面裂开细缝，不断往外渗着冰凉的黑水，水面浮起细碎的气泡，一股腐朽腥气扑面而来。

老道走到墓穴边，俯身盯着黑水，脸色凝重。

“此地勉强可用，但阴水渗土，煞气未消。”老道抬眼看向所有人，“我们要尽快封穴。假道士不会让我们顺利下葬，他的杀招，恐怕就等在我们落棺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