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道人

“陈望，跟上，别乱跑。”爷爷回头唤我。

我刚应声，肩膀猛地一沉。

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我一下。

那力道不重，凉得刺骨，不像是活人的手掌。

我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心脏狠狠撞在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僵在原地，不敢喘气，慢慢、慢慢转头。

身后站着一个陌生道士。

他不是之前那个假道士。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布料上布满磨损的毛边，道冠简单，用一根乌木簪束住花白的长发。他面容清瘦，颧骨突出，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极沉，像是盛着深山寒潭，静静落在我的身上。

他背着一个陈旧的布囊，囊口露出半截桃木剑，剑身上刻着褪色的符文。明明是清晨，他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阴冷的湿气，仿佛刚从深山古墓里走出来。

爷爷见状，立刻横刀护在我身前，警惕地盯着来人：

“道长，你是谁，怎么突然到我们枯杨坳？”

道士抬步上前，伸手一拦，稳稳挡在爷爷身前，抬手按住了爷爷握着柴刀的手腕。

“先回家吧，你们家遭难很大。”道士声音低沉，不疾不徐，一字一字落进雾气里，带着一股看透阴阳的肃穆，“进山寻人只是白费功夫，眼下邪祟的根，扎在你们陈家老宅里。一旦贸然进山，阴怨之气趁虚而入，后果无法挽回。”

爷爷眉头紧锁，满脸不甘：

“可那歹人藏在山里，村里已经死了人，还有人失踪！不抓到他，全村人都活不安生！”

“害人的是那人不假，但真正缠上你孙子的，是多年积攒下来的厌煞。”老道目光扫过我，眉头紧紧拧起，目光落在我的眉心，“那假道士只是引子，他唤醒了埋在你家宅底的怨气。如今煞气已经缠上陈望的魂魄，再往外奔波，阴物会顺着血气追上来。”

奶奶听到这话，腿一软，扶着土墙才站稳，声音发颤：

“道长，求求你救救我孙儿！到底是什么东西缠着他？”

道士收回手，抬眼望向我们身后的老宅方向，淡淡开口：

“你们家这屋子底下，埋着旧厌。当年有人布下连环厌术，不止那只缝眼娃娃。迁坟只能解一部分，根子还留在宅地。假道士一直在引诱宅底的怨煞，只要陈望离开宅院的庇护，那些东西就会扑上来。昨夜院门外的绿灯笼，只是试探。”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有冰凉的发丝缠上来。

“那些山里失踪的村民，并不是被假道士直接杀死。”老道继续说道，“是被宅底溢散出去的怨气引走，困在荒坟坡。荒岭本就聚阴，越穷的山坳，亡魂无处可去，最容易被邪术驱使。”

爷爷握着柴刀的手微微发抖，看向我，眼底满是疼惜与惶恐。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里的柴刀。

“好，我们听道长的，先回屋。”

一行人转身往老宅走，雾气一路跟着我们，贴在脚边打转。

一路上，路边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女人低声哭泣，忽远忽近。奶奶紧紧攥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全是冷汗，不停左右张望。

刚走到院门口，院墙角堆放的干草堆里，猛地窜出一团黑影。

奶奶一声惊呼，爷爷立刻上前护住我。老道抬手从布囊摸出一张黄符，指尖捏着符纸凌空一甩。黄符无风自燃，一团淡金色火光一闪，黑影发出一声尖啸，瞬间缩回干草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股腐烂泥土的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只是宅里散出来的小阴物，不足为惧。真正的麻烦，在屋内。”老道踏入院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堂屋、卧房，最后看向床底的方向，“之前那只布偶，只是第一道厌。布偶引煞，宅底埋着另一样东西，这么多年一直沉睡着，最近被假道士的术法唤醒。”

我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

“是什么东西？”

老道低头看向地面，脚下青砖缝隙渗出淡淡的黑渍，像是干涸的血。

“是当年随你母亲一同被带到这里的，一道锁魂木牌。当年买下你母亲的人，怕她的怨气作乱，提前埋下木牌镇她魂魄。假道士找到这个术法，故意挖动坟地，打散她的魂，放出木牌里的阴煞。如今这股怨，一半在山，一半在这院子。”

堂屋的木门，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屋内光线昏暗，供桌上的香，明明已经熄灭，却飘出一缕缕灰烟，在空中扭成一张张模糊扭曲的人脸。

我盯着屋内，心脏狂跳。我好像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针线穿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坐在黑暗里，正在缝补东西。

老道缓步走进院子，声音压得很低：

“今夜子时，煞气最盛。若不先稳住宅底的厌，不用那假道士动手，藏在这屋中的东西，今夜就会寻上陈望。”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