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土屋里炸开,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火折子的火苗猛地一晃,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拉扯,满墙泛黄符纸像是活过来一般,微微颤动。
道士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桃木杖横在身前,低声警示:
“别乱动,盯着桌上面的布偶。”爷爷攥紧腰间柴刀,指节发白,脚步缓缓挪向堂屋,我躲在道士身后,目光死死盯住那张摆着无数布偶的方桌。
方才还静静排列在桌上的布偶,已经移位。
最靠边的一个粗麻布人偶,原本是仰面朝上,此刻翻了个身,趴在木桌上,缠在身上的黑红绳松了一截,垂落下来,在微弱火光里轻轻飘荡。
它没有脑袋,断口处漏出发黄的棉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偶体内挣扎蠕动。
“是厌术借阴气催动,它们没有活魂,只认血名,感知生人气息就会躁动。”道士声音压得很低,另一只手从布包里摸出一把糯米,握在掌心。
话音未落,又是几声细碎的沙沙声,其余布偶陆续晃动起来。有的歪了肩膀,有的缓缓抬起麻布缝制的手臂,动作僵硬迟缓,关节没有骨头,只是布料拉扯,发出干涩摩擦声响。七八只无头布偶,朝着我们的方向慢慢转动躯体。
我胃里一阵翻涌,后背渗出冰凉的冷汗。明明只是麻布与棉絮做成的物件,可它们转头的姿态,带着一种非人、麻木的恶意。
“周老蔫不在,但这屋子布下了聚阴阵,只要生人踏入,阴气就会唤醒这些厌偶。”道士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层层叠叠的符,“墙上这些符不是用来驱邪的,是锁阴,把山中怨气困在这间土屋,供养布偶。”
爷爷往前踏出半步,柴刀对准桌上人偶:
“一把火烧了这些东西!”
“不可!”道士急忙拦住,“贸然点火,聚阴阵会瞬间崩散,积攒多年的阴气一股脑冲出来,我们三个都走不出这间屋子。”
就在这时,那只写着我名字的布偶,缓缓抬了起来。
它有头,针脚细密,是另一个人缝制的那一只。两颗黑纽扣做成的眼睛,正对着火折子的方向,嘴角黑线缝合的裂口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笑。缠在它身上的红绳绷直,一点点拖着布偶从桌子边缘往下滑。
红绳在半空悬浮,像是有看不见的手牵引。布偶落在地面,“咚”的一声轻响,而后,它僵硬地迈动布做的短腿,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
地面尘土被脚步扫开,它每走一步,身上红绳便抖一下,空气中弥漫开那股熟悉的甜腻异香,混杂霉腐气息,吸一口,脑袋昏沉发沉,耳边隐约飘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是我娘的声音。
“望儿……别躲……”
声音不大,贴着耳朵钻进来。
我下意识后退,脚后跟撞到木箱子,正是床底那箱无头布偶。
木箱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窸窣响动,像是箱子里无数人偶正在挣扎,想要冲破木箱爬出来。
“守住心神,别听它的蛊惑!”道士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在桃木杖顶端,口中急速念起咒语。桃木杖往前一挑,杖尖精准抵住那只朝我走来的布偶额头。
布偶猛地顿住,纽扣眼睛微微颤动,身上红绳剧烈抖动,发出绷紧的嗡鸣。布偶麻布表面,慢慢渗出乌黑黏腻的汁水,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泥土滋滋冒烟。
“这厌偶,是借你母亲亡魂的一缕怨气喂养。”道士沉声说道,“所以才会模仿她的声音来诱你。幕后之人,想借你至亲怨气夺你的生魂。”
爷爷攥着柴刀环顾四周:
“那周老蔫去哪了?难道早就遇害了?”
道士目光扫向屋角,那里有一道暗门,被破旧麻布遮挡,方才我们进门时,竟完全没有留意。
“恐怕,他一直都在这里。”
道士举着火折子,慢慢走向屋角,桃木杖挑开那块麻布。麻布落下,暗门露了出来,门内黑漆漆一片,一股浓重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比堂屋的霉味更刺鼻。
火折子往里一照,我们三人同时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堵住。
狭小的暗室之中,靠墙坐着一个干瘦的男人,正是周老蔫。
他一动不动,脊背靠着土墙,双眼圆睁,脸色灰青。诡异的是,他全身缠满了黑红细绳,一根根红线密密麻麻缠绕四肢、脖颈,无数线头,全部连接到暗室地面,线的另一端,扎进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布偶体内。
他的胸口,插着一根生锈长针,针尾拴着红绳。
他没有腐烂,皮肉干瘪收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气,脸上凝固着惊恐的神情。
“他不是逃走,是被厌术反噬了。”道士缓缓开口,“下厌术损阴德,若是强行催动过重诅咒,很容易被术法反噬。可看这绑绳,不是自发反噬,是有人提前布下圈套,借他之手施展厌术,事成之后,再用绳索把他的生机,渡给布偶。”
原来周老蔫,也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就在这时,堂屋地面上其余的无头布偶,纷纷从桌上滚落,成群结队,僵硬地朝着暗室涌来。无数麻布躯体在地上爬行,红绳拖在泥土上,沙沙声响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阵法被惊动,所有厌偶都被唤醒了!”道士立刻转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不能与这些东西缠斗。”
他迅速取出三张黄符,指尖朱砂飞快勾画,点燃后扔向涌来的布偶群。青蓝色火焰落地,碰到火焰的人偶瞬间蜷缩,麻布被烧得噼啪作响,黑色汁水四处流淌,发出凄厉微弱的嘶鸣。
爷爷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拽着我朝着院门狂奔。身后无数人偶爬行的沙沙声紧追不舍,那道模仿娘的呼唤声,依旧萦绕耳边,不肯散去。
冲出破败土屋,外面山间浓雾更厚,天色已经彻底暗沉。身后土屋的茅草屋顶,隐隐透出淡淡的黑气,从缝隙不断往外翻涌。
我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寒意彻骨。
周老蔫死在了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