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道士就起身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昨夜撒下的糯米。
糯米已经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滋滋地冒着淡淡的白汽。
道士用桃木杖拨了拨,眉头紧锁。
“那东西虽然退了,但阴气还留着。”他说道,“今天必须去一趟周老蔫家。再拖下去,事情只会更糟。”
爷爷点点头,回屋拿了把柴刀别在腰上。
奶奶想跟去,被道士拦住了:
“你留在家里,把门窗关好,糯米再撒一层。不管谁来敲门,都不要开。”
奶奶忧心忡忡地答应了。
我也跟着去。爷爷起初不让,说太危险,可道士看了我一眼,说:
“让他跟着。那厌术是冲着他来的,有些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于是我们三人,趁着晨雾未散,往村东头走去。
周老蔫的家在村子最东边,挨着山根,孤零零一座土屋,四周没有邻居。
村里人都不爱往这边来,说这地方阴气重。平日里路过,也都是低着头快步走,很少有人正眼瞧这座屋子。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屋子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土墙裂了好几道缝,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齐腰高,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可昨夜,这里明明亮着灯。
“有人吗?”爷爷上前,拍了拍院门,“老蔫,在家吗?”
没有人应。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道士抬手,示意爷爷退后。
他自己走到院门前,伸手推了推。
院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院子里的荒草被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从院门一直通到堂屋门口。
我们三人沿着小路往前走,脚下的荒草湿漉漉的,沾了一裤腿。我走在最后,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可每次回头,只有浓雾和荒草。
堂屋的门也是虚掩着的。
道士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扑面而来,混着腐朽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黑漆漆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道士从布包里取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身前。
火光照亮了堂屋,我和爷爷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屋里的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黄符。
一张叠着一张,从墙角一直贴到房梁,有些符纸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还是新的,朱砂的字迹鲜红刺眼。符纸层层叠叠,把整面墙都盖住了,看不出原本的土墙颜色。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黑色的香灰。
碗旁边,摆着七八个布偶,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的麻布。
每一个布偶身上,都缠着发黑的红绳。
“我的天……”爷爷声音发颤,“他……他到底做了多少厌术?”
道士没有说话,举着火折子,慢慢走到方桌前。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布偶,翻过来一看。
布偶的背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不是我的名字。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道士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布偶背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有的是村里人的,有的是外村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他拿起最后一个,最小的那个布偶。
布偶的背上,写着两个字:陈望。
我的名字。
道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那个布偶捏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他低声道。
“什么不对?”爷爷连忙问。
“这个布偶,和其他的不一样。”道士把布偶举到火折子前,“你看,其他布偶的针脚,都是同一种手法,粗粝杂乱。但这个,针脚细密,缝得很规整,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我凑过去看,果然,写着我名字的那个布偶,针脚比其他的整齐得多,红绳也系得更讲究,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你的意思是……”爷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望儿这个布偶,不是周老蔫做的?”
道士缓缓点头:“很有可能。周老蔫确实在做厌术,害了不少人。但冲着陈望去的这个,是别人放在这里的,或者说,是别人借周老蔫的手,混在这些布偶里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墙的符纸和桌上的布偶,眉头越皱越紧。
“周老蔫人呢?”他忽然问道。
我们这才反应过来,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看见周老蔫。
爷爷喊了几声:
“老蔫!老蔫你在吗?”
没有人应。
道士举着火折子,往内屋走去。内屋的门也是虚掩的,他推开门,火光照进去。
内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尖朝着床的方向,像是主人刚刚脱了鞋上床。
可人不在。
道士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凉的。”他说道,“至少两三天没睡过人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蹲下身,往床底看去。
床底下,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没有盖,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布偶。
和堂屋桌上的一样,每个布偶身上都缠着红绳,背上写着名字。
可这些布偶,都没有头。
麻布缝制的身体上方,是空荡荡的断口,棉絮从断口里露出来,像是被人生生扯掉了脑袋。
我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道士也看见了,他蹲下身,从箱子里拿起一个无头布偶,翻过来一看,背上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用的是朱砂,一道一道,划得很深。
“这些是已经死了的。”道士声音低沉,“厌术得逞,目标死了,布偶的头就会被扯掉,名字划掉。”
他把布偶放回箱子,站起身,环顾整个内屋。
“周老蔫不在这。”他说道,“要么是跑了,要么……是被人杀了。”
就在这时,堂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们三人同时回头,看向堂屋。
火折子的光在风中摇晃,堂屋的方桌上,那些布偶……似乎动了一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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