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坡回来的路上,道士一直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山林。
我跟在爷爷身后,脑子里全是棺中那具骸骨和被红绳捆住的布偶。
回到家,道士没有急着走。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堂屋四角各钉了一枚桃木楔,撒了糯米。做完这些,他才坐在矮板凳上,眉头紧锁。
“道长,方才林中那道黑影,你可看清了?”爷爷递过一碗水,声音发沉。
道士摇头:
“雾太大,只瞥见一个轮廓,身形不高,走路步子很轻,像是常年在山里走动的人。”
“村里常年在山里走动的人不少。”爷爷蹲下身,抽起旱烟,“打猎的、采药的、砍柴的,都熟山路。单凭这个,查不出是谁。”
道士沉吟片刻:
“下厌之人,必定懂些旁门左道。枯杨坳这么小的地方,懂这些的人,应该不多。”
爷爷沉默了。烟雾从他口鼻间缓缓溢出,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村里……有一个人,以前跟山外的道士学过几年。后来不知怎么回事,那人突然就不学了,回村之后,整日神神叨叨的,村里人都不太敢跟他来往。”
“谁?”道士追问。
“村东头的,周老蔫。”爷爷吐出一口烟,“他比我小几岁,年轻的时候去过山外,说是拜了个师父学道。回来之后,会画符、会看风水,村里谁家有个邪事,也请过他。后来有一年,他给人做法事,出了岔子,那家的孩子当晚就没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不碰这些了,整日闷在家里,很少出门。”
道士眼神微动:
“他和你们家,可有过节?”
爷爷想了想:
“早年……有过一点。当年买望儿他娘的时候,中间人本来是找的他,想让他做个见证,他不肯。后来望儿他娘来了,有一次生病,奶奶去请他来看,他推说不会,不肯来。再后来……就没什么来往了。”
“只是这些,不至于下此狠手。”道士摇头,“厌胜术害人断后,是深仇大恨才会用的手段。你们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们忘了,或者不愿提的。”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旱烟袋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道士,又看了一眼奶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奶奶的脸色也变了,她别过头,假装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手却在发抖。
我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奶奶一定有事瞒着。
道士也看出来了,却没有追问,只是说:“有些事,瞒不住。对方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轻易收手。你们若是不说,我也帮不了你们。”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木门的吱呀声。
最终,还是奶奶先开了口。她放下碗筷,转过身,眼眶红红的:“道长,有些事……我们本不想提,毕竟人都死了这么多年。可既然事关望儿的性命,我也就不瞒了。”
她看了一眼爷爷,爷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当年望儿他娘刚被送来的时候,周老蔫其实来过我们家。”奶奶的声音很慢,“他不是来做法事的,是来……劝我们放她走。”
我愣住了。
“他说,这姑娘是被人贩子拐来的,不是正经说亲的,留着是造孽。”奶奶低下头,“你爷爷当时没听,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回来的人,怎么可能说放就放。周老蔫又劝了几次,都被你爷爷骂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来过我们家。”
爷爷闷声说道:
“后来望儿他娘死了,周老蔫也没来吊唁。我当时还觉得他不近人情,现在想想……他或许是恨我们。”
道士听完,沉默了许久。
“若真是他,那这厌术,就不只是恨你们了。”道士缓缓道,“他当年学过道,懂这些旁门左道,用厌胜术害人,对他来说不难。而且他一直记着当年的事,这些年暗中下手,也说得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奶奶急道,“去找他对质?”
“不行。”道士立刻摇头,“没有证据,贸然上门,他不会认。而且懂厌术的人,手里说不定还有别的邪物,逼急了,反而对你们不利。”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了一眼村东头的方向。
“今晚我留在你们家。”道士说道,“那人既然在荒坡露了面,说明他沉不住气了。今晚他大概率还会来,要么是再下厌物,要么是来探听虚实。我们守株待兔。”
爷爷点头,奶奶去灶房做饭。我坐在门槛上,望着村东头的方向。
周老蔫……这个名字我听过。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说他家里养着鬼,大人也不让我们靠近他家。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很少和村里人说话。
如果真是他,那他恨的不是我,是爷爷奶奶当年不肯放娘走。可他用的手段,却是冲着我来的,要让陈家无后。
天渐渐黑了,山坳里的夜来得格外早。道士在院子里布了禁制,又在门窗上贴了符。他让我们都待在屋里,不要出声,不要点灯。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我躺在木板床上,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爷爷奶奶睡在内屋,道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风停了,整个枯杨坳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猫踩在落叶上。
一步,一步,慢慢靠近院门。
道士的手缓缓握住了放在膝上的桃木杖…4
这氛围拿捏得也太到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