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异像

荒坡的山雾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坟坑边上，盯着那串赤脚小脚印消失的草丛，头皮一阵阵发麻。

爷爷跪在坑边，双手不停扒着新翻出来的湿土，指甲缝里全是黄泥，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

奶奶蹲在一旁，拿手帕捂着嘴，哭声压得极低，不敢惊扰坟里的亡魂。

王婶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不敢靠近坟坑，声音发颤：

“老陈，要不先等等那个道士？这坟被人刨开，怕是邪性得很，咱们别贸然碰棺材。”

爷爷停下动作，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绷起。

“等？万一里面东西被人动了，望儿他娘魂魄再受折磨，我怎么对得起她。”他转头看向我，眼底布满红血丝，“望儿，你站远一点，别靠近坑沿。”

我点点头，却没有后退半步。

坑底的薄木棺材大半暴露在外，木板腐朽得厉害，边缘烂出一个个孔洞，潮湿的腐土黏在棺盖上。

一股混杂着泥土、朽木，还有方才闻到的甜腻异香从棺缝里飘出来，闻久了脑袋发昏，像是要沉沉睡去。

爷爷伸手，用力推了推棺盖。腐朽木板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棺盖被挪开一道宽缝。

这一眼，奶奶当即倒抽一口冷气，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浑身发抖。

棺内并没有想象中散落的枯骨。

我娘的尸骨还裹在当年那件蓝布衣裳里，布料早已褪色发脆，可骨架还算完整。

诡异的是，尸骨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偶。

那布偶巴掌大小，粗麻布缝制，脸上用炭笔画出歪斜的眉眼，嘴角同样用粗黑线密密麻麻缝死。

布偶周身缠绕发黑的红绳，红绳一端，紧紧捆在我娘骸骨的手腕骨上。

“是下厌的东西！”爷爷声音嘶哑，伸手想去扯那红绳。

“别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我们几人猛地回头，只见道士背着布包，手里握着桃木杖，拨开荒草快步赶来。

他脸色铁青，快步走到坟坑边，低头看向棺内，眉头拧成一团。

“果然如此。我就猜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道士蹲下身，桃木杖探进棺缝，轻轻挑了挑那根黑红绳，“之前床底那只厌偶，只是用来缠陈望的。这个埋在棺内，是锁魂用的，把你妻子的亡魂和布偶绑在一起，生生困在棺椁之中，永世不得脱离。昨夜那人来掘坟，就是怕咱们迁坟，想加固这道厌术。”

奶奶泪眼婆娑：

“道长，那……望儿他娘，会不会……”

“她的魂被捆在布偶上，被困在这荒坡。若是咱们没来，再过几日，亡魂就会被这厌偶吞噬，到时候，她会变成无智的怨魂，不分亲疏，最先找上的就是你们祖孙三人。”道士抬手，从布包里取出一把糯米，撒进坟坑，糯米落地滋滋轻响，冒出淡淡的白汽。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棺中那具骸骨。

“那串小脚印，是方才那人留下的？”我小声开口。

道士摇头，目光扫过坑边草丛：

“不是活人脚印。是厌术催生出来的虚影，用来引开旁人注意。那人掘完坟就已经走了，只留下这个布偶，加重锁魂咒。”

爷爷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到底是谁这么歹毒，跟我们陈家无冤无仇，要这般赶尽杀绝？”

“枯杨坳地方小，人心藏鬼。越是贫瘠之地，越容易滋生阴邪执念。”道士站起身，“现在不能继续迁坟。棺中锁魂布偶不除，强行起骨，怨气会瞬间爆发，整个荒坡的阴气都会往村子里冲。”

他取出三张黄符，指尖沾了朱砂，飞快落笔，口中低声念诵咒语。

黄符点燃，火苗不是正常的橙黄，而是发暗的青蓝色，灰烬飘落到棺内布偶身上。

布偶猛地抖动了一下，棺坑里骤然刮起一阵阴风。

四周荒草疯狂摇晃，耳边隐约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幽幽细细，就在耳边，分不清是从棺内还是山雾里传来。

是我娘的哭声。

奶奶听见这声音，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苦命的闺女，别害怕，我们救你出来……”

道士握紧桃木杖，重重往棺盖上一敲，厉声喝道：

“执念莫缠，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断绳解咒，放你脱离束缚！”

桃木杖尖端一挑，缠在骸骨手腕上的红绳应声断裂。

红绳断开的一瞬间，那啜泣声慢慢淡了下去，棺内甜腻的异香也跟着消散大半。

道士小心将那个锁魂布偶挑出来，放进陶碗，淋上桐油。

火光燃起，布偶在火里扭曲，像是活物一般，烧出一股刺鼻焦味。

“咒暂时松了，但对方既然敢动手，一定还会再来。”道士看向爷爷，“今日先把棺盖重新盖好，填土临时封坟，再在坟四周布下禁制。等我回去准备法器，择新吉日，再来正式起骨迁葬。这一次，我们要加倍小心，那人说不定就躲在附近山坳，盯着我们一举一动。”

爷爷沉重地点头，和道士一同动手，将腐朽棺盖推回原位。

隐隐约约，远处林子深处，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那人，正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