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前一日,天阴沉沉的,山雾压得很低,整个枯杨坳像被一口黑锅扣住,喘不过气。
爷爷一早就去山里砍了几根松木,打算临时搭个棚子,迁坟那天用来遮尸骨。
奶奶在灶房里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煎了几块豆腐,说是迁坟要摆供品,不能太寒酸。
家里难得见白面,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许久,奶奶回头瞧见,叹了口气,塞给我半个馒头。
我没舍得吃,揣在兜里,跟着爷爷到院子里劈柴。
爷爷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在松木上,木屑飞溅。他年纪大了,劈不了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气,额头上满是汗珠。我接过斧头,学着他的样子劈柴,木头硬得很,震得手发麻。
歇气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后山荒坡的方向。那座塌了半边的孤坟就在坡上,隔着雾气看不清,可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忽然开口问:
“爷爷,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爷爷手里的旱烟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娘啊……”爷爷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远的记忆里往外掏东西,“是个温柔的人。”
我愣了一下。
“她刚被送来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哭,就是坐着发呆。”爷爷磕了磕烟灰,继续说道,“我和你奶奶都怕她想不开,日夜盯着。过了半个多月,有一天你发烧,烧得厉害,山里没大夫,你奶奶急得直哭。你娘抱着你,坐了一整夜,用湿毛巾给你敷额头,嘴里哼着歌,是山外的调子,我们听不懂,但很好听。”
我攥紧了手里的半个馒头,喉咙有些发紧。
“第二天你烧退了,她才笑了一下。”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她来我们家之后第一次笑。从那以后,她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会主动做饭、缝衣裳,夜里你哭,她第一个起来抱你。她手巧,给你做过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比村里任何妇人做的都好。”
“那她……为什么总是哭?”我小声问。
爷爷叹了口气:
“她想家啊。被卖到这穷山沟,一辈子回不去,换谁不哭?她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家里的事,也没说过自己是哪里人。只是有时候夜里,我起夜,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望着山外的方向,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你。”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她是个好女人。”爷爷最后说道,“命苦。我们陈家对不起她。所以这坟,一定要迁,让她走得体面些。”
我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馒头是甜的,可我尝出了咸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老陈!老陈!不好了!”
隔壁邻居王婶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脸色惨白,头发散乱,衣服上沾满了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爷爷连忙起身扶住她。
“王婶,怎么了?慢慢说。”
王婶喘着粗气,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荒坡……你家那座坟……被人挖开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
爷爷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手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泥。
“什么时候的事?”爷爷声音发颤。
“就刚才!”王婶急得直跺脚,“我男人去坡上放牛,牛挣脱绳子往坟坡那边跑,他去追,就看见你家那座坟被人刨开了,棺材板都露出来了!土是新翻的,应该就是昨夜或者今早上的事!”
奶奶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这话,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哪个挨千刀的!”奶奶声音都变了调,“人都死了这么多年,还不放过她!”
爷爷脸色铁青,弯腰捡起斧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连忙跟上去,奶奶也抓了把镰刀,王婶跟在后面,一行人急匆匆往后山荒坡赶。
山路湿滑,雾气又重,走得跌跌撞撞。
爷爷走得最快,脚步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山路踩碎。
快到荒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娘那座坟的位置,土确实被翻了,黑乎乎的一个坑,棺材板的一角露在外面,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爷爷冲到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扒那些新翻的泥土。
“造孽啊……造孽啊……”爷爷嘴里反复念叨。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坟坑,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坟坑旁边的泥土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小,不是大人的,像是孩子的,光着脚,脚趾印清晰,从坟坑一路延伸到旁边的草丛里。
雾气中,那串脚印的尽头,似乎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又不见了,只有荒草在风中晃动。
爷爷还在扒土,奶奶在一旁哭,王婶劝着。
我盯着那串小脚印,后背一阵阵发凉。4
作者大大,情节铺得真让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