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

厌偶烧成的焦灰还在院子里冒着淡淡青烟，道士没有收东西走人的意思。

他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后山荒坟坡的方向，眉头紧锁，像是还有什么话压在喉咙里。

爷爷看出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

“道长，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厌偶已经烧了，咒也破了，望儿应当没事了吧？”

道士缓缓转过身，目光从爷爷脸上移到奶奶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沉声道：

“还有一事。”

爷爷心里一紧，连忙道：

“道长，什么事情就说吧，我们老两口经得住。”

“需要把孙子母亲好好下葬。”道士一字一句说道。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奶奶手里端着的碗差点没拿稳，爷爷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说不出话。

我娘死的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紧接着也走了，两场白事连着办，棺材是最薄的木板，坟地就埋在后山荒坡边上，连块像样的石碑都立不起，只堆了个小土包，插了根木牌。这些年爷爷奶奶身子不好，日子艰难，很少能去坟前祭拜，更别说重新修缮。

“道长的意思是……”爷爷声音发颤：

“孩子娘的坟，有问题？”

“不是坟有问题，是葬得不对。”道士摇头，“我昨日进山，路过那片荒坡，就察觉到一处坟茔阴气极重，尸骨不安。今日到了你们家，再一算卦，才确认那就是孩子母亲的坟。她是外来人，本就不属于这片山，死后又草草下葬，坟地选在荒坡阴面，背靠断崖，面朝枯井，是个困魂的凶局。亡魂困在坟里，出不去，也投不了胎，只能日夜受阴气煎熬。”

奶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都怪我们啊……当年实在太穷，连口好棺材都买不起，哪还顾得上看什么坟地。他娘命苦，活着的时候被困在这山里，死了还不得安宁……”

“不止是不得安宁。”道士语气加重，“她的坟被那下厌之人动过手脚。我猜，那人在坟里埋了东西，借她的亡魂做引子，把山中怨祟引到你们家。你们之前遇到的饿魂、井中水祟，表面上是冲着孩子来的，根子却在这座坟上。只要坟不安，邪祟就断不了根。”

爷爷猛地攥紧拳头：

“是哪个挨千刀的，连死人都不放过！”

“当务之急，是迁坟。”道士说道，“把她的尸骨起出来，选一处向阳的好地，重新用厚棺安葬，立碑刻名。再做法事超度，让她亡魂安稳。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邪祟的源头。”

爷爷沉默了。

迁坟不是小事，枯杨坳的规矩，动先人尸骨要挑日子、请人、买棺材、选坟地，样样都要花钱。家里本就一贫如洗，这些年勉强糊口，哪拿得出这笔钱。

奶奶抹着眼泪说：

“迁……一定要迁。他娘活着的时候受了那么多苦，死了还被人利用，我们不能再让她困在那凶地里。钱的事，我们去想办法，就算挨家挨户去借，也要把这事办了。”

道士点点头：

“迁坟的日子我来选，三日后是吉日，适合动土。但有一件事必须提醒你们——起骨的时候，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惊慌，更不能让尸骨见月光。要用黑布全程遮盖，一路不能停，直接送到新坟地。”

“会看到什么？”爷爷问道。

道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困了这么多年的坟，打开的时候，不会太平静。你们做好准备。”

当天下午，道士带着我们去了后山荒坡。我娘的坟就在坡边，土包已经塌了半边，上面长满荒草，木牌歪歪斜斜倒在一旁，字迹早就被风雨磨没了。

道士围着坟走了一圈，蹲下身，用桃木杖在坟土上拨了拨。很快，他从坟头的泥土里抠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生锈的铁钉，钉身上缠着发黑的红绳。

“镇魂钉。”道士脸色阴沉，“把这个钉在坟头，亡魂就出不去，只能被困在棺木里，日夜受阴气侵蚀。下厌的人，就是用这个锁住她的魂，再借她的怨气引邪祟。”

奶奶看到那枚钉子，当场哭出了声，蹲在坟前不停念叨：

“苦命的孩子啊……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座塌了半边的孤坟，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道士把镇魂钉收好，又在坟四周撒了一圈糯米，说是暂时稳住阴气，等三日后正式迁坟。

下山的路上，道士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爷爷说：

“还有一件事，迁坟当晚，你们家要留人守着。那下厌之人知道坟被动了，大概率会来捣乱。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厌偶放进床底，就能再做别的事。”

爷爷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奶奶忙着去村里借钱，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