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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唤

穷坳异闻

佑婆说桃木符碎了是凶兆,特意从家里翻出晒干的桃枝,又配了艾草与朱砂,在我家土屋四周重新做法。

她临走前反复叮嘱,那缠上我家的饿魂暂时被压住,但它怨气不散,会寻别的法子作祟,尤其要避开村西那口封了大半的老枯井。

枯杨坳人人都怕那口井。井口压着裂掉的青石板,只留巴掌宽一道缝隙。

村里人代代相传,井里藏着东西,夜深时会勾人的魂。从前我只远远看过,从未靠近,可祸事往往不由人选。

入了冬,山里头下冷霜,柴火烧得快。爷爷风寒卧炕,没法上山砍柴,家里的柴禾眼看就要见底。

奶奶身子也弱,我已经十一岁,家里的活大半落在我肩上。那天午后,日头淡淡的,奶奶让我去井边那块荒地上捡拾掉落的枯树枝,再三嘱咐,捡柴可以,万万不能靠近井口,更不能往缝隙里张望。

我背着竹篓,独自往村西走。四周静悄悄的,田地里光秃秃,荒草枯黄倒伏,冷风穿过沟壑,呜呜作响,像是有人低声哭。远远就能看见老井那块巨大青石板,孤零零趴在荒地上,四周长满乱草。

我低着头,只顾捡拾地上枯枝,离井口尚有十多步,忽然听见井缝里面,飘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望儿……”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和那晚窗外唤我的声音很像,却又带着一股潮湿腐臭的腥气。

我浑身一僵,想起佑婆的告诫,咬紧牙关,不回头、不应声,弯腰继续捡柴。

“望儿,过来,娘在这里……”

井里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柔又凄苦,一字一字顺着风钻进耳朵。那声音模仿我娘,可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水泡破裂的汩汩声响。我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娘,是井里的东西在勾我。

我不敢多留,抓紧把枯枝塞进竹篓,打算转身就走。可脚下像是被什么扯住,低头一看,荒草缠住裤脚。

我用力一挣,草断了,脚下踉跄几步,竟不知不觉离井口近了许多。

这一回,我清晰听见井里传来拍打水面的声响,“扑通,扑通”,仿佛有人在井水里挣扎。缝隙中漫出一股湿冷的寒气,比夜里土屋里的阴冷更刺骨,裹挟着烂泥与死水的味道。

“你看看我,我冷,水里好冷,拉我上去好不好。”

声音就在耳边。我克制住扭头的冲动,心里疯狂打鼓。佑婆说,井里困着好几代投井、溺死的苦人。枯杨坳太穷,活不下去的人,无路可逃,就往这口井里跳。无数怨气积在井底,日久成祟,最喜欢哄诱靠近的活人,探头一望,魂魄就会被拖下去。

我背起竹篓,拼尽全力转身,快步往村子方向走。身后的呼唤一直跟着我,忽远忽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那声音不断变换腔调,一会儿是娘,一会儿变成陌生女人呜咽,细细碎碎,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回到家中,我把井边的事告诉奶奶。奶奶脸色瞬间惨白,连夜请佑婆过来。佑婆听完,掐着指头算了许久,长叹一声。她说井里的怨魂和缠我家的饿魂,隐隐相通。那饿魂被桃木压住,没法进屋子,便去井里寻帮手,打算借井中邪物引我过去。

佑婆取来糯米与黄纸,第二日带着我一同前往老井。她把糯米撒在青石板四周,点燃黄纸,纸灰飘进井缝,井内立刻传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风猛地从井口向外冲,吹得我睁不开眼。佑婆念起咒语,又拿红绳绕石板一圈,说是暂时封上井中邪祟向外勾人的念想。

本以为经此一事,能安稳几日。可恐怖在夜里悄悄降临。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滴水声。滴答,滴答,缓慢清晰,像是有水从高处滴落砸在泥地上。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爷爷奶奶在内屋,呼吸沉稳。那滴水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窗下。

我悄悄挪到窗缝向外看去。

院中间站着一道湿漉漉的人影,长发滴水,身上的蓝布衣衫浸透泥水,不停往下淌黑水,在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正是那道模仿我娘的影子。

它不再站在窗旁叩窗,只是静静立在院中,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滴答声不绝于耳。它抬起头,依旧没有面目,一团浑浊水汽笼罩头部,嘴里缓缓吐出带着水声的话语。

“井里宽敞,来陪我。不用挨饿,不用受苦。”

一股浓重的死水腥气穿过木板缝隙飘进屋里,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冻得我四肢发麻。

内屋的爷爷醒了,摸起床头备好的艾草捆,点燃。艾草的青烟弥漫开来,院中黑影猛地晃动,发出低沉怨吼,地上黑水滋滋蒸发。人影缓缓后退,一步步退到院门,消失在夜色里。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一路朝着村西老井的方向延伸。

天亮后,佑婆赶来,看见地上水迹,神色凝重。她告诉我们,井中阴气极重,两股邪祟相互呼应,如今已经盯上我。

它们知道我自小缺爹娘,心里念着母亲,专挑这份念想下手,引诱我落入圈套。

佑婆叮嘱,往后无论白天黑夜,绝不许靠近井边;若是听见井里有人呼喊,就算是至亲声音,也万万不能答应。

当晚,我们按照佑婆的法子,在门槛撒满糯米,屋内整夜点艾草。

夜半时分,滴水声再次在院外响起,伴随着井里传来的汩汩水声,那道影子在院门外徘徊,久久不肯离去。

它不再呼唤,只是持续不断地滴水,像是在耐心等待我动摇的一刻。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声响,一夜无眠…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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