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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影

穷坳异闻

爹娘走后的第三个年头,我十岁。

枯杨坳的日子依旧是老样子,天不亮就要上山,日头落尽才能回家。

爷爷奶奶年岁大了,一身病痛,家里几亩薄田产出寥寥,大半收成还得留着应付山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邪事。

佑婆隔段时间就会来村里走一圈,谁家夜里听见异响,谁身上莫名起了青斑,都要寻她。村里人早就麻木了,穷山里面,怪事就像山间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一直记着那个雨夜,记着院外那串红泥脚印。夜里但凡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我死死咬住嘴唇,绝不出声。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回应,就自行退走。

那年深秋,山里霜重,草木枯得快。爷爷带着我去后山割枯柴,靠近荒坟坡的边缘。往日爷爷从不让我往坡深处多看,那天捆柴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一座没有碑的小土坟,坟头塌了半边,上面压着一件褪色的蓝布短衫。那布料的花色,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娘生前常穿的那件。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拽住爷爷的衣袖,指给她看。

爷爷顺着我的目光瞧过去,脸色猛地发白,抬手捂住我的眼睛,低声呵斥我不许再看。他匆匆捆好柴火,拉着我快步下山,一路上一言不发,脚步急得踉跄。

回家之后,奶奶听说这事,连夜就去找佑婆。佑婆傍晚过来,一进院门,围着土屋绕了三圈,指尖捻着黄米撒在墙根。黄米落在泥地上,竟慢慢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那东西没跟着下葬,附在衣裳上回来了。”佑婆声音压得很低,枯树皮一样的脸皱在一起,“不是你娘本身的魂,是当年缠在她身上的那个饿魂,还没走。它舍不得这屋子,舍不得这家里的活人。”

那天夜里,怪事正式找上门。

土房的木窗是旧木板拼的,缝隙很大。往常夜里,窗外只有风吹树枝的沙沙响。可那一晚,刚到三更,我躺在外屋的木板床上,清清楚楚听见窗外有人来回踱步。脚步很轻,踩在院子的泥地上,慢悠悠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的意思。

奶奶和爷爷睡在内屋,也醒了。我听见奶奶压低声音念叨驱邪的短句,爷爷攥着一把柴刀,大气不敢喘。

我屏住呼吸,慢慢把脑袋挪到窗边,顺着木板的缝隙往外瞅。

院子里没有月亮,山雾浓得像墨。就在窗根底下,站着一个人影。身形看着像我娘,垂着头,长发散乱披在肩头,一动不动。她身上,正是那件蓝布短衫。

我心口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

那人影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缓缓抬起头。没有脸。

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糊在脖颈上方,看不见眉眼、口鼻,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它抬起手,朝着窗户缓缓伸过来,干枯的手指隔着木板,一下,一下,轻轻叩着窗板。

笃……笃……笃……

节奏很慢,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望儿,开门。”

声音是娘的腔调,软软的,带着山里人没有的那种温柔。

我牙齿打颤,死死捂住嘴。

佑婆白天反复叮嘱,不管外面是谁,不管声音多像亲人,千万不能开窗,不能答话。一旦应声,就会被它牵走魂魄。

内屋的爷爷猛地咳嗽一声,大声喝道:

“你早已入土,莫要再来扰我们家人!”

话音落下,窗外的叩击声停了。那道模糊的影子没有消失,依旧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许久。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它慢慢绕到堂屋正门那边。

木门是简陋的插销锁,我听见门外有东西在轻轻拉扯木插销,吱呀、吱呀,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奶奶抓来一把糯米,隔着门缝撒出去,门外的拉扯动作骤然停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怨气被刺痛。

一夜煎熬,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鸡鸣从村头遥遥传来,院子里的动静才彻底消失。

第二天天亮,我们三人壮着胆子打开屋门。

院门口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脚印不大,沾着荒坟坡独有的暗红色泥土,从院门外一路延伸到窗下,又转到大门边。最吓人的是,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像是那东西天亮之后,原地消散在了泥土里。

佑婆再次上门,看完地上脚印,长叹一口气。她说这饿魂当年是个被困在山里饿死的外来女人,死的时候满心不甘,这些年一直游荡在荒坡,当年借我娘的身子,没能带走活人,如今不肯罢休。它靠着执念徘徊,白天藏在坟土或者旧衣裳里,夜里出来寻人。

佑婆教了我们法子,在门窗四角钉桃木楔子,灶台常年烧干艾草,睡前在门槛撒一层糯米。又嘱咐,最近几日,不要单独上山,尤其不能靠近那片荒坟坡。

本以为布置妥当就能安稳几日,可那东西没有放弃。

往后连着几晚,它每晚准时来。有时只是安静站在窗外,有时会低声唤我的名字。偶尔,我能听见它在窗外低声诉说,说山里太冷,肚子饿,想要进屋取暖,讨一口热粥。

有一晚,风特别大,吹得屋瓦哗哗响。我睡着睡着,忽然感觉床边站了个人。

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裹住我,那寒气不是山里夜风的凉,是带着泥土腐朽的湿冷,钻到骨头缝里。

我不敢睁眼,浑身僵硬,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耳边,那道熟悉的女声就在我头顶,轻轻吹气:

“望儿,看看我,我是你娘啊……”

它的手,冰凉黏腻,慢慢伸向我的脸颊。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我皮肤的瞬间,床头挂着的桃木符突然“啪”地一声裂开。

寒气猛地退开,耳边的低语瞬间消失。我猛地睁开眼,床边空空荡荡,地上却落了一小撮潮湿的红泥土。

爷爷奶奶听见动静冲过来,看见碎掉的桃木符,脸色惨白。

佑婆得知桃木符被毁,神色凝重,告诉我们,这怨魂的怨气越来越重,桃木只能暂时抵挡,拖久了,迟早会被它找到破绽。

站在这间土屋里,看着门窗上的桃木楔,地上残留的红泥,我心里清清楚楚。

枯杨坳的邪祟不会轻易离开…3

段评

(◍•ᴗ•◍) 太好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