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那年,就知道我娘是爹从山外买来的。
枯杨坳太穷,山外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进来。村里不少男人,都是托中间人,花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买回来媳妇。
娘被送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皮肤白净,说话口音和村里人完全不一样。
她不爱笑,整日沉默,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连绵的大山发呆,夜里偶尔会低声哭。
爹性子闷,只会埋头种地,见娘哭,也不会安慰,只是蹲在旱烟袋旁,一声不吭地抽。
那年我七岁,还在村小读书。日子苦,顿顿是红薯粥,逢年过节才能见到一点油星。村里的怪事我早已听惯,老井的哭声、槐树下的黑影,可那些东西终究是远在村角荒坡,直到那年,邪祟钻进了我家土屋。
变故最先落在娘身上。
一开始只是小事。
娘总说夜里有人趴在窗户外看她,细细碎碎地说话,是女人的声音。爹只当她是想家熬出了心病,劝她好好歇息。可没过几日,娘开始半夜起身,独自走到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温柔,像在哄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她的模样也变得古怪,眼神空洞,有时候明明坐在灶台前,手却悬空做出抱东西的动作。
佑婆被爷爷请来,踏进我家门,刚一跨进堂屋,脸色瞬间沉了。她捏着黄米撒在门槛,米粒落地,竟齐齐往屋内滚。佑婆低声说,娘身上缠了东西,是往年死在山里、没能入土的苦魂。枯杨坳太多走投无路的人,饿死、病死,孤魂不散,专挑心里藏着委屈的人借身。
佑婆在屋里烧符,念口诀,黄纸烧出来的烟是灰黑色的,呛得人喉咙发疼。短暂几日,娘看着好了些,能正常做饭,只是愈发沉默。所有人都以为邪祟被驱走,谁也没料到这只是暂时蛰伏。
出事是在入秋,连绵阴雨,山雾裹着村子,白日也昏沉沉的。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娘站在堂屋正中,背对着我。
她头发散乱,嘴里喃喃自语,不是她平日里的口音,是一种沙哑苍老的调子,反复念叨:
“我饿,我要粮,山困着我,我走不掉。”
爹上前想拉住她,娘猛地转头,眼神陌生,完全不是我熟悉的娘。她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将爹推倒在地。屋里碗碟噼里啪啦摔落,红薯粥洒在泥地上,冒着淡淡的热气。
爷爷连夜再去寻佑婆,山路湿滑难行,佑婆赶来时,天已经全黑。可这一次,符咒点燃就直接熄灭,米撒出去成片发黑。佑婆连连后退,摇头说这怨魂怨气太重,已经不肯轻易离开了。
往后几日,家里永无宁日。娘不吃不喝,整夜来回踱步,屋里时常多出细碎脚步声,明明只有我们几个人,墙角却能听见有人低声啜泣。我躲在爷爷奶奶身后,吓得不敢出声,夜里蜷缩在被子里,能听见隔壁房间,娘在低声和另一个“人”交谈。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雨夜,轰隆一声惊雷划破山坳。第二日清晨,爷爷奶奶推门进屋,发现娘已经没了气息。爹跪在一旁,整个人呆滞,嘴里反复念叨,拦不住,拦不住。短短三天之后,本就劳累,又连日受惊吓的爹,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山里缺医少药,等托人翻山去找大夫,人已经没了。
一夜之间,父母双双离世。
简陋的两场白事,草草下葬,坟就挨着后山荒坡,和无数孤坟挤在一起。
村里人私下议论,说娘本就是外来人,心不扎根,容易招山里的饿魂;还有人叹息,枯杨坳苦,活人熬不住,死人也不肯散,怨气层层叠叠堆在这片薄土里。
爹娘走后,我只能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家里本就艰难,一下子少了两个劳力,更是难以为继。村小在山另一边,来回要走两个时辰山路,学费和纸笔虽不贵,可爷爷奶奶实在拿不出。我坐在坟前待了一下午,第二天,便收拾好破旧的书包,再也没有踏进校门。
我辍学了。每日跟着爷爷上山割柴,挖野菜,帮奶奶喂鸡、打理那一小块薄田。白日在山里劳作,夜里回到低矮土房,安静得吓人。
偶尔,我在夜里会听见院外有女人轻轻唤我的小名。声音很像娘。
一开始我以为是思念产生的幻听,直到有一晚,我悄悄扒开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泥地上却印着浅浅的脚印,脚印很小,沾着后山坟坡才有的红泥土,一步步朝着房门靠近。
爷爷奶奶常叮嘱我,夜里听见喊声,万万不能应。他们也不再提我爹娘那晚发生的事,像是刻意把这段恐怖的记忆压下去。
可我忘不了,忘不了娘那双陌生的眼睛,忘不了雨天屋里不散的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