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驿站外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细长的秋雨,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把整条官道都泡成了一滩泥。
穗禾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旭凤在屋里收拾行囊,把火尖枪裹进布套里——下雨天枪头容易生锈,他比谁都爱惜兵器。
"今天走不了了。"穗禾回头说。
"嗯。"旭凤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行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雨至少下到午时。正好,你经脉还没完全恢复,再调息一个时辰。"
穗禾点点头,转身想回屋,忽然耳朵一动。
雨声里混进了一丝极轻的——琴音。
不是凡间的琴。凡间琴音有烟火气,这琴音清冷得像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霜。
"怎么了?"旭凤察觉到她神色有异。
穗禾没说话,走到驿站门口,撑起一把油纸伞,踏进雨里。
雨幕中,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顶青帷马车。拉车的是两匹白马,蹄子踩在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马车两侧跟着四名白衣侍从,手里捧着琴、棋、书、画四样物件。
马车在驿站前停了。
帘子掀开,先露出一截月白袍角,然后是一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手的主人从车里迈出来,撑开一柄素面竹骨伞。
润玉。
天界大殿下,夜神,司夜之神。
他站在雨里,月白长袍纤尘不染,仿佛雨水自动绕开了他。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疏离,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像是对世间万物都温和以待。
"凤儿。"他开口,声音比琴音还轻,"好久不见。"
旭凤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眉头微皱。
"兄长?你怎么——"
"母后不放心你。"润玉收了伞,递给身旁的侍从,目光越过旭凤,落在廊下的穗禾身上,"所以派我来'照看'一二。"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轻到像是随口一说。
穗禾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著里,润玉是天帝与先花神的私生子,从小被天后荼姚打压,养在彩虹渊中,表面温润如玉,内里藏着几千年的孤寂和算计。他爱锦觅,也利用锦觅,最终被命运碾得粉碎。
而现在,这个满腹心事的夜神站在她面前,用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打量着她。
"穗禾公主。"润玉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许久未见,公主风采更胜往昔。"
"大殿下过奖。"穗禾还礼,姿态不卑不亢。
润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这一息里,穗禾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神识扫过自己全身——不是荼姚那种粗暴的威压,而是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不着痕迹。
她在袖中掐了个诀,花界灵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那道神识弹开。
润玉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公主似乎……与从前不同了。"他笑着说,语气像是在说天气。
"人总是会变的。"穗禾把原话又用了一遍。
润玉没接茬,转向旭凤:"母后命我协助你查办尸傀一案。江州那边昨夜又出了事——枯井里挖出了三具活尸,州府不敢声张,压着呢。"
旭凤脸色沉了沉:"三具活尸?"
"嗯。不是死尸复生,是活人被炼成了尸傀,还保留着意识。"润玉的语气依然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州府报上说,那三个人在枯井里喊着要见'穗禾公主'。"
穗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伞柄。
"喊我?"
"喊'鸟族公主'。"润玉纠正道,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青州府尹的文书里写的是'身着鸦青衣袍的女子',描述的倒像是——"
他顿了顿,笑了笑。
"——倒像是你今日的装束。"
雨声忽然变大了。
穗禾站在廊下,雨水从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鞋尖。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润玉,脑子里飞速运转。
有人在用她的名头在凡间行事。
而且时机精准——就在她下凡的第三天,就在荼姚派人监视的当口。
这不是巧合。
"大殿下。"旭凤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防备,"兄长既然是来协助办案的,那尸傀案的事,咱们回屋细说。外面雨大。"
润玉看了弟弟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好。"
——
驿站东厢房,门从里面关上。
润玉坐在桌边,姿态闲适,仿佛在自己家里。侍从们被留在了外面,屋里只剩三个人。
"凤儿。"润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你这次下凡,母后其实不太高兴。"
"办案是天泉司的调令。"旭凤站在窗边,没坐。
"调令是调令,私自带人下凡——"润玉抬眼看他,"是另一回事。"
"我没带人。"
"是吗?"润玉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推到桌中间,"青州府尹的报案记录。三日前,有目击者看到一名鸦青衣袍的女子与战神一同出现在义庄附近。那女子剑法精妙,一剑斩下尸傀头颅——"
他看向穗禾。
"穗禾公主,本座记得,你擅的是弓术,不是剑法。"
穗禾站在炕沿边,双手拢在袖中,面上不动声色。
"大殿下消息灵通。"
"本座司夜,夜里有的是时间看文书。"润玉笑了笑,"公主不要见怪。"
"不见怪。"穗禾淡淡道,"大殿下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润玉的笑容淡了些。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母后怀疑你,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突然变了性情、学会了不该会的剑法、还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的鸟族公主——"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换作是我,也会怀疑。"
屋里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
旭凤从窗边走了一步,恰好挡在穗禾和润玉之间。
润玉看着弟弟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
了然。
"凤儿。"他轻声道,"你护她?"
"兄长既然是来协助办案的,就办案。"旭凤的声音硬了,"其他的,不必多问。"
润玉沉默了片刻。
雨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好。"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温润的调子,"那本座就只谈案子。"
他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文书,铺在桌上。
"江州枯井,三具活尸,都喊着要见'鸟族公主'。本座查过,这三个人生前是江州城里的药商,做的是药材买卖,与天界、鸟族毫无瓜葛。"
他指着文书上的一行字。
"但他们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是谁?"穗禾问。
润玉抬起头,看着她。
"一个自称'白姑娘'的女子。身着白衣,腰佩长剑,自称来自……"
他顿了顿。
"——来自一个叫'云宫'的地方。"
穗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宫。
《云之羽》世界。宫门的总部。
那个"白姑娘"——白衣,长剑,姓白。
白芷。还是上官浅?不,上官浅不姓白。那是——
云为衫?
穗禾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云之羽》世界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凡间,那说明空间裂缝不止一处。江州枯井、青州义庄,可能都是裂缝的入口。
"公主?"润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似乎知道'云宫'?"
"不知道。"穗禾迅速收敛神色,"没听过。"
润玉笑了。
这次的笑没到眼底。
"是吗。"他慢慢收起文书,"那本座就多嘴一句——母后让我来,不只是协助办案。"
他站起来,拿起伞。
"是让我看着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目光却直直落在穗禾脸上。
"公主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
"凤儿。"他没有回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但有些事——"
"——不知道,会更糟。"旭凤接了下半句。
润玉的背影微微一顿。
然后他推开门,走入雨中。
白衣没入雨幕,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
——
屋里安静了很久。
穗禾靠在炕沿上,闭着眼,手指在袖中掐着法诀,似乎在推算什么。
"云宫。"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真的知道。"旭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穗禾睁开眼,转过身。
"我知道的比'云宫'多得多。"她看着旭凤,"但每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危险。不只是我的危险——是牵连到你、牵连到所有人的危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江州。"穗禾的眼神变了,变得锋利而清醒,"既然有人在用我的名头引我过去,那我就去。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盘。"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穗禾摇头,"润玉在看着。你如果跟我一起,天后会认为你们联手。到时候不是杖责三百的事了。"
"那我怎么办?"
"你走明路。"穗禾走到桌边,拿起润玉留下的文书翻了翻,"以战神身份正式查办江州尸傀案,走州府公文,走天泉司流程。我走暗路,提前一天到江州,探枯井。"
"提前一天?你怎么去?"
穗禾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这次是蓝色的,比隐身符和障眼符都复杂,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缩地符。"她说,"花界禁术,一天只能用一次,能瞬行八百里。今晚子时用,明早就能到江州。"
旭凤盯着那张符纸,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就走?"
"嗯。"
"那我——"
"你等天亮,拿了州府通关文牒再走。"穗禾把文书叠好放回桌上,"到了江州城外十里坡,会有人接应你。"
"什么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穗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还在下,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
"旭凤。"
她第一次没叫他"大殿下"。
旭凤怔了一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穗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你不会。"
"我是说如果。"
旭凤看着她。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那我也认了。"他说。
穗禾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推开门,走入雨中。
鸦青色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旭凤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慢慢攥成了拳。
桌上,那杯润玉喝过的茶已经凉了。茶底沉着几片茶叶,排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像一只眼睛。1
内容好有意思,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