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三十里,青州与江州交界的官道旁,有一家破旧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就两间瓦房、一个马棚、一口枯井。驿丞是个独眼老头,见这两位气度不凡,不敢多问,把东厢房腾出来就躲进灶房再没露面。
东厢房比悦来居那间还小,一桌一椅一炕,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直晃。
穗禾坐在炕沿,旭凤蹲在地上生火。他左臂上的素绢已经换成了新的——是穗禾从袖中扯下来的半截里衣布料,白底绣着暗纹,裁得整整齐齐。
"你那伤口还没好全,别逞能。"穗禾看着他单手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死不了。"旭凤把最后一根柴塞进去,火苗蹿上来,映得他侧脸发红,"倒是你,刚才硬接了天后一记威压,内腑没伤?"
"没有。"穗禾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我皮糙肉厚。"
旭凤从灶膛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伸手探向她脉门。
穗禾下意识缩手,被他一把扣住。
"别动。"
三根手指搭在腕上,旭凤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管这叫没伤?"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咬牙的意味,"经脉震乱了三处,气海翻涌,你——"
"说了死不了。"穗禾抽回手,"调息两个时辰就好,你别大惊小怪。"
旭凤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玉瓶,丢给她。
"天医署的固元丹,我出门带的。"他语气硬邦邦的,"吃了。"
穗禾接住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莹白色的丹药丢进嘴里。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灵力从喉间散开,经脉的灼痛果然缓了些。
"……谢了。"
"少废话,调息。"
旭凤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背对着她,面朝那扇破窗纸。他的姿态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着——是在警戒。
穗禾盘腿坐在炕上,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脸色好了些。油灯的光映在炕席上,摇摇晃晃。
"你刚才说,教我辨认异界能量。"旭凤没回头,声音从窗口飘过来。
穗禾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记得尸傀身上那股紫黑色的气吧?"
"记得。冰冷,陌生,不像六界任何一种灵力。"
"对。"穗禾从炕上下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半杯清水,"你过来。"
旭凤转过身,走到桌前。
穗禾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划,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那青光落入水中,水面立刻泛起涟漪,颜色从清变浊,又从浊变回清,反复三次才稳定下来。
"你看。"
杯中的清水里,悬浮着一缕极细的青丝,像活物一样缓缓游动。
"这是花界灵气混合了鸟族秘术之后,模拟出的异界能量。"穗禾指着那缕青丝,"你用神识去感知它,记住这个频率。"
旭凤皱眉:"为什么不用尸毒原样?"
"尸毒已经散了,而且那东西沾上就麻烦。"穗禾白了他一眼,"用模拟的练手,安全。"
旭凤盯着水杯看了片刻,闭上眼,一缕神识探入水中。
那缕青丝立刻像被惊动的蛇一样扭动起来,试图缠绕他的神识。旭凤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别对抗它。"穗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异界能量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辨认的。你越对抗它越缠你,像水一样——顺着它。"
旭凤调整呼吸,神识从对抗转为跟随。
青丝的扭动渐渐慢了下来,在他神识周围游弋,像在试探,又像在邀请。
"感觉到了?"
"嗯。"旭凤睁开眼,眼底有一丝讶异,"它像活的。"
"它本来就是活的。"穗禾收了法术,杯中青丝消散,"异界能量不是死物,它有意识,或者说——有方向性。它会主动寻找六界灵力的薄弱处渗透。"
"薄弱处?"
"比如你中毒的时候。"穗禾回到炕沿坐下,"你的灵力在对抗尸毒,经脉有空隙,那股异界能量就会顺着空隙往你体内钻。今天如果荼姚的威压再重三分,你经脉裂开,那东西就进去了。"
旭凤沉默。
他想起尸傀那一战中,毒雾确实穿透了火盾。当时他以为是尸毒厉害,现在看来——
"是那股异界能量在帮忙?"他声音沉了下来。
"大概率是。"穗禾点头,"有人在用异界能量催化凡间的邪物,让它们变强、变快、变不可控。青州的尸傀只是开始。"
"谁在背后做这些?"
"不知道。"穗禾摇头,"但方向应该往东。江州、扬州、再到东海沿岸——那条线就是渗透路径。"
旭凤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到底知道多少?"
"比你现在听到的多。"穗禾看着他,"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辨认那股能量,然后在每一处案发现场确认它的存在。积累够了,自然能找到源头。"
"你呢?"
"我?"穗禾歪了歪头,"我负责不让你死。"
旭凤嗤了一声。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不是普通的鸟,是天界传讯鸟的叫声。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旭凤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传讯鸟。"他低声道,"天界来的。"
"天后的人?"
"不一定。"旭凤观察了片刻,"这只鸟停在驿站外的老槐树上,没有落地,说明不是来送信的——是在监视。"
穗禾也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
一只白羽青喙的小鸟立在槐树枝头,眼睛亮晶晶的,正对着驿站的窗户方向。
"千里眼雀。"穗禾认出来了,"天后的私兵,能传影回天界。她虽然退了,但没撤眼线。"
"现在怎么办?"
"正常过。"穗禾退开一步,坐回炕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油灯往炕桌上一放,"它爱看就看。你过来,别站在窗边——太刻意了。"
旭凤看了她一眼,走回桌边坐下。
两人隔着炕桌面对面,油灯在中间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它看得到我们吗?"旭凤压低声音。
"只能看到轮廓,听不到声音。"穗禾也压低了声音,"所以——"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在炕桌上轻轻画了个圈。一道极淡的金色光幕从桌面升起,像一层薄纱笼住两人。
"隔音结界?"
"花界的,小把戏。"穗禾收回手,"现在它能看见我们的嘴在动,但听不见说什么。你母后只会以为我们在聊天。"
旭凤看着那层金色光幕,忽然笑了。
"你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很多。"穗禾也笑了,"大部分不好说,小部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油灯上。
"大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识的整个世界都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旭凤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不一样'。"
"比如——"穗禾斟酌着措辞,"你以为的天界、魔界、凡间,只是无数世界中的一个。而在别的世界里,有别的规则、别的神、别的故事。"
旭凤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穗禾抬起眼,直视他,"你迟早会面对的事。"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金色的光幕微微波动。
窗外的千里眼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歪着头往这边看。
炕桌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光幕柔化成了模糊的一团。
旭凤看着穗禾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不管你藏了多少。"
"嗯?"
"你别一个人扛。"
穗禾愣住了。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微微颤动。
"……好。"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桌的木纹。
金色的光幕慢慢消散,像晨雾被太阳晒化。
窗外,千里眼雀振翅飞走了,往西边天界的方向去了。
旭凤看着它消失在暮色里,转头对穗禾说:"它回去报信了。"
"嗯。"穗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破洞用一块布堵上,"荼姚今晚就会知道,我们在驿站'相谈甚欢'。"
"那正好。"旭凤也站了起来,左臂活动了一下,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让她以为我们只是在谈情说爱。"
穗禾回头看他,挑了挑眉:"谈情说爱?"
旭凤面不改色:"母后不是一直希望我们在一起吗?"
"……"
穗禾转回头,耳根有点热。
她假装去整理袖口,声音闷闷的:"随你。"
旭凤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
油灯灭了,驿站里彻底暗下来。
夜风从堵着布的破洞里挤进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
两人各据炕的一端,一个面朝墙,一个面朝门。
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
但呼吸声近了。
比昨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