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栖梧宫。
荼姚坐在正殿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琉璃佛珠,每拨一颗,珠子相撞的声音便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一下。
绯羽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再说一遍。"荼姚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瓷器。
"公、公主她……三日前跟着大殿下下凡去了……"
佛珠停了。
"跟着?"荼姚慢慢重复这个词,"本座命人去凡间传讯,凤儿说身边没有旁人。你告诉本座,一个鸟族公主,是怎么瞒过战神的感知,私自下凡的?"
绯羽抖得更厉害了:"奴婢不知……公主她那日从天河渡口回来,身上带着凡间的泥土味,奴婢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散心……"
"散心散到凡间去了?"荼姚冷笑一声,佛珠往案上一掷,"去把南天门这三日的出入记录给本座调来。"
殿外有天将领命而去。
荼姚站起身,玄色凤袍拖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走到绯羽面前,俯视着这个跪伏的侍女。
"你跟了穗禾多少年?"
"八、八百年……"
"八百年。"荼姚轻声道,"那你应该知道,本座最恨两件事。一是欺瞒,二是——不听话。"
绯羽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荼姚没理她,转身走回主位,对殿外道:"传令,调天泉守将两名、天兵五百,随本座去凡间。"
"娘娘!"殿外传来急报,"南天门记录查到了——三日前未有人持令出界,但天河渡口的水官报称,那日午后有一道青光穿过界域屏障,方向是青州!"
荼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青光……"她眯起眼,"隐身符?"
——
凡间,青州城外三十里,官道。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旭凤和穗禾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一个赤金大氅,一个鸦青骑装,在灰白色的雾里像两道移动的墨痕。
旭凤左臂的毒已经逼出七成,行走无碍,但脸色仍有些苍白。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像是在消化昨夜穗禾说的那些话。
"还有二十里到江州地界。"穗禾走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下脚步,"你听——"
旭凤也停了。
天空中有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极高的地方压下来。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
"天界的人。"旭凤脸色一变,抬头望向天际。
云层上方,隐隐透出金光。不是日光,是天兵列阵时甲胄反射的光。
"来得比我想的快。"穗禾握紧剑柄。
"谁?"
"天后。"穗禾声音沉了下来,"她发现我下凡了。"
旭凤猛地转头看她:"天后亲自来?"
"绯羽守不住的。"穗禾咬了下嘴唇,"我得走了。"
"走?往哪走?"
"不能让她看见你跟我在一起。"穗禾快速道,"如果荼姚知道你知情不报、甚至纵容我私自下凡,她会治你的罪。天帝寿辰在即,你不能有闪失。"
"那你呢?"
"我应付得了。"
"应付?"旭凤抓住她手腕,"你一个人面对天后?"
穗禾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挣脱。
"大殿下,你信我吗?"
旭凤的手指收紧了。
"……信。"
"那就先走。"穗禾掰开他的手,"往东三十里有个驿站,你先去那里等我。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穗禾——"
"走。"
她退后一步,从袖中捏出一张符纸,这次是黄色的,比隐身符粗糙得多,但范围更大。
"这是花界的障眼符,能遮蔽你的气息,天后找不到你。"她把符纸塞进旭凤手里,"去。"
旭凤握着符纸,站在原地没动。
晨雾里,穗禾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不肯灭的灯。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转身,往天光压下来的方向去了。
旭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手里的符纸被攥出了褶皱。
——
青州城外的荒山上。
穗禾站在山脊上,迎着天光,看着头顶的云层被一股大力撕裂。
金光如瀑,倾泻而下。
十二名天将率先落地,金甲红缨,长戟交叉,将穗禾围在中间。随后是两名天泉守将,一左一右落在山脊两端,截断退路。
最后落下来的,是一顶八抬云轿。
轿帘掀开,荼姚踏出,玄色凤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站在高处,俯视着山脊上的鸦青身影,目光像在看一只蝼蚁。
"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山风。
穗禾抬头,迎上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参见天后娘娘。"她行礼,姿态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免了。"荼姚走下云轿,一步步走近,"本座问你,你私自下凡,所为何事?"
"散心。"
"散心散到凡间?"荼姚冷笑,"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
"娘娘要怎么想,是娘娘的事。"穗禾抬起头,目光平静,"穗禾只是下凡走走,没有触犯天条。"
"没有触犯天条?"荼姚猛地抬手,一股威压当头压下,山脊上的碎石都被压得往下陷了三分,"天神未经许可擅入凡间,按律当杖责三百,削去仙籍。你一个鸟族公主,算什么东西,也敢破这个例?"
威压如山,压在穗禾肩头。
她膝盖弯了弯,又硬生生撑住。
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娘娘息怒。"她咬着牙,声音没抖,"穗禾知错,愿领罚。"
荼姚眯起眼。
这反应不对。
以前的穗禾被她一吓,早就跪地求饶、哭着认错了。今天这个穗禾,膝盖弯了又直,嘴角带血还站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
平静。
"你到底在瞒什么?"荼姚收回威压,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下凡三日,去了哪里,见了何人,做了何事——一字一句,说清楚。"
穗禾擦了擦嘴角,直起腰。
"去了青州,见了几个凡人,买了些零嘴。"她顿了顿,"还打了一把剑。"
荼姚盯着她。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当本座查不出来?"荼姚冷笑,抬手一挥,一道神识探向穗禾眉心——
穗禾偏头躲开。
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鸟族公主该有的反应。
荼姚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
十二名天将同时握紧了兵刃,两名天泉守将也往前踏了一步。
"有意思。"荼姚缓缓收回手,眼底泛起一丝危险的寒意,"不仅私自下凡,还敢在本座面前动手。"
"娘娘要搜魂?"穗禾直视她,"我是鸟族公主,不是天庭罪囚。天后未经审判便对藩王之女动用搜魂术,传出去——"
"你威胁本座?"
"不敢。"穗禾垂下眼,"只是提醒娘娘,鸟族虽小,也有尊严。"
荼姚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山风都停了。
"好。"她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像冰,"既然你不肯说,本座也不勉强。跟本座回天界,面见天帝,让他老人家来问你。"
穗禾心头一沉。
回天界见天帝,比搜魂更麻烦。天帝虽不理事,但修为通天,一个照面就能看出她身上的不对劲。
"娘娘——"
"怎么,不敢见天帝?"荼姚转身往云轿走,"那就更可疑了。"
穗禾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硬抗不行,回天界不行,跑——十二天将堵着,跑不掉。
正僵持间,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
不是天界神鸟的叫声,是——
一道赤色流光从东边天际破空而来,速度快到拉出一道长长的尾焰。落地时气浪掀翻了最近的两个天将,碎石飞溅。
旭凤。
他站在穗禾身前,火尖枪横在胸前,赤金大氅被气浪吹得翻飞,左臂上还缠着昨夜穗禾绑的素绢。
"凤儿?!"荼姚转过身,脸色骤变。
"母后。"旭凤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儿臣在此办案,不知母后驾临,有失远迎。"
"办案?"荼姚的目光在儿子和穗禾之间来回扫视,"你在这里办案?她——"
"穗禾是儿臣请来协助查案的。"旭凤面不改色,"青州尸傀一案涉及面广,儿臣一人难以周全,便请了鸟族公主以她族中秘术协助追踪。此事儿臣已报备天泉司,母后若不信,可去查档。"
荼姚的瞳孔微微收缩。
报备天泉司?她今早才调的人,天泉司的档案怎么可能——
除非他早就料到了。
荼姚看着儿子。旭凤站在那里,姿态恭敬,语气平和,可那双凤眸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
是决断。
是她自己的儿子,在跟她对着干。
"凤儿。"她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儿臣知道。"
"她私自下凡,你包庇她,还伪造公文——"
"母后。"旭凤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青州尸傀案已牵扯出三条人命、十七具尸傀。儿臣以战神之名担保,穗禾公主与此案无关,且提供了关键线索。若母后执意带她回天界,此案必断,后果——"
他没说完。
但荼姚听懂了。
后果自负。
她的幼子,天界战神,在用他的前程和名声,赌这个鸟族公主。
荼姚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动她的凤袍,金线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既然你以战神之名担保,那本座就给你这个面子。"
她转身走向云轿,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穗禾。"
穗禾从旭凤身后走出半步:"娘娘吩咐。"
"本座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凤儿为什么护你。"荼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穗禾的脸,"但本座的眼睛,一直看着。"
云轿升空,十二天将随行,金光渐远。
山脊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晨风和鸟鸣。
穗禾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喂——"
旭凤伸手去扶,被她摆开。
"没事。"穗禾撑着膝盖站起来,脸色比纸还白,"吓的,缓一下就好。"
旭凤看着她,半晌,说了一句:"你刚才挡那一下,差点被搜魂。"
"我知道。"
"你知道还挡?"
"挡不住也得挡。"穗禾抬头看他,嘴角还挂着血渍,却笑了,"我说了,不会害你。你要是回天界被治罪,我前面的棋全白下了。"
旭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那丝血。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穗禾愣住了。
旭凤也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了这个动作。他迅速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
"东边那个驿站,还去不去?"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穗禾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嘴角。
"去。"她说。
声音有点哑。1
写得真不错,不够看,蹲蹲后续